趙揚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左方的圓陣唐兵又變為一字長蛇陣,順勢截下千余馬騎。
剩下的吐蕃馬騎行到小山之前,就見那里的萬余唐兵步卒已排好陣勢,以盾牌將他們攔截,他們纏斗在一起,后面的王忠嗣已帶領唐軍馬騎前來抄底。不及千人的吐蕃人好歹闖過了攔截之陣列,他們也多是遍體鱗傷了。
吐蕃兵由此大敗。
王忠嗣銀盔銀甲,帶人在石堡城前耀武揚威一番。
蕭嵩聞此大捷,當即寫成奏書送往長安,其中詳敘戰場情節,當然重點贊揚王忠嗣有謀有勇。
蕭嵩得知王忠嗣不聽圣命,依然為前鋒在陣前沖殺,遂怪而責道:“你明知圣上之命不許為前鋒,為何還要抗旨呢?哼,你就是有些功勞,終究難贖抗旨大罪?!?
王忠嗣少年心性,到了陣前就忘記了皇帝的囑咐,返程之時想起此事,心中不免惴惴。其回到靈州之后,不先見蕭嵩,而是悄悄尋到此前相熟的軍中錄事,從其口中得知發往京中的奏書中只提自己的功勞,未提違旨之事,心中的石頭方才落了地。
王忠嗣誠懇答道:“末將到了陣前,滿腦子皆為殺敵的念頭,就忘記了圣上和蕭大使的囑咐。蕭大使,還望瞧在末將欲為父報仇的分上,請在圣上面前多遮掩一些吧?!?
蕭嵩看到王忠嗣抬出死去的父親,實在無話可說,只好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蕭嵩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言猶未盡,嘆道:“此戰雖大捷,然吐蕃人還據守石堡城,有些美中不足啊?!?
王忠嗣慨然說道:“請蕭大使放心,此戰不過為大戰之前奏,末將還有后續之策,管教吐蕃人退出石堡城?!?
蕭嵩嘆了一口氣,心想那石堡城據險而建,想讓吐蕃人退走,談何容易?不過王忠嗣此戰有功,他說些大話也不以為過。
捷報送往京中,李隆基閱罷龍顏大悅,拍案說道:“好哇,虎父果然無犬子,又是一員良將!”
張說其時在側,也贊道:“王忠嗣自幼得陛下關愛,其為報父仇,由此用心磨礪,果立不世之功。陛下,那蕭嵩敢用如此年輕之將,也算慧眼識人了?!?
李隆基聞言不免有些得意,自詡道:“朕曾對蕭嵩言道,若能保忠嗣安全,可以給他出戰的機會。呵呵,看來武將與文士有些不同,武將往往需要臨機變化,在瞬息變陣中能覷出戰機,非是一味勇猛即可,這樣的人才可能成為帥才。嗯,能為帥者還是著重天賦的?!?
“陛下所言甚是。此戰彰顯王忠嗣有為帥之才,陛下宜擢拔重用?!?
“是呀,怎樣賞其功呢?忠嗣年齡不過十八歲,已成為四品將軍,其位已高,似不宜擢拔太快。”
張說微微一笑,說道:“陛下所慮甚是。若王忠嗣再打幾次勝仗,陛下接連擢拔,則他很快官至一品,如此一來,若他志得意滿,由此不思進取,就違了陛下的心意?!?
李隆基沉思了一會兒,說道:“然此仗為忠嗣軍事生涯的首場勝仗,朕無任何封賞,也就少了激勵之意。這樣吧,給他一個爵位,以示關愛之意?!?
此后,李隆基敕封王忠嗣為清源縣男。
說完了王忠嗣的事兒,李隆基又對張說厘革兵制大加贊賞,其說道:“張卿,此次與吐蕃一戰,彰顯兵制厘革已初見成效。蕭嵩奏書中說道,這次之所以能戰勝敵人,關鍵在于那一萬新生力軍。有句話叫做一心無二用,此前兵士亦兵亦農,他們的軍械甲服還要自己承辦,其打仗之時牽掛家中的田畝和妻兒,甚至對手中的軍械也不敢損壞,這樣的兵失卻勇往直前的勁兒,能打勝仗嗎?譬如自高宗皇帝至今,我方與吐蕃的戰事屢有勝負,朕以為我方敗績的原因,多因少了這股精神頭兒?!?
皇帝贊揚兵制厘革,即是對自己施政的肯定,張說聞言心中無比舒坦。李隆基又道:“忠嗣此次就地募兵,使朝廷少了人員轉運之費。張卿,此舉果然能使國庫充實一些嗎?”
張說答道:“臣令戶部核算過,兩者其實相差無幾。府兵制之時,兵士無戰事時居家為農,有戰事時自備衣裝軍械加入戰列,朝廷主要負責其戰時糧草,雖有轉運之勞,負擔并不很重;兵制厘革之后,自募兵開始,朝廷須負擔其衣裝軍械,還要免其租庸調,另邊疆緊要處須常備為軍,戶部每年要專項撥出大筆軍費以養兵?!?
李隆基卻不計算這些小賬,說道:“國家養軍隊干什么?須使他們有軍隊的樣子,由此所戰必捷,以鎮四夷。他們既有戰力使邊疆穩固,則四海承平,百姓可以平安富足。此前的兵制看似省錢,然一戰敗績,即震動京師,此等震駭與糜費,豈是能用錢來衡量的?這樣挺好,張卿,你確實文武全才,為國家立了一大功?!?
張說眼觀李隆基那神采飛揚的神色,心想如此區區一戰,皇帝如此高興,看來還是其心思發生了變化。張說知道,姚崇為相時向李隆基提出三十年內不求邊功的建言,李隆基爽快答應;宋璟為相時蕭規曹隨,對于取回默啜首級的郝靈佺不理不睬,遲遲不愿擢其官職,郝靈佺竟然郁郁而死。那時的皇帝絕對聽從丞相之勸,絕不開口彰揚邊功。張說為相之后,明白姚崇當初建言這項國策的深意,絕口不倡言邊功,無非對兵制厘革一番而已?;实鄣纳袂楸砻髌湫乃加凶兓瑥堈f應該如何應之呢?
張說雖有逢迎轉篷之能,然在大關節上還能把持得住。他知道,歷朝以來皇帝若輕啟邊事,窮兵黷武,往往落了一個國破民敝的結果。隋煬帝接收老子隋文帝營造的豐厚家產,他不思安靜,肆意揮霍并發動遼東之戰,其執政不過十余年就身死國破。太宗皇帝正是以隋煬帝為殷鑒,制定了“撫民以靜,唯重教化”的國策,也就成就了貞觀盛世。
張說心間其時晃出一絲感嘆:為何皇帝多愛邊功,且追求奢侈呢?他心念及此,決定還是不要鼓勵李隆基謀求邊功為好。他躬身言道:“陛下任用姚宋為相,十余年來勵精圖治,撫民以靜,使國家富足如此。臣如此建言,無非順勢而為而已。陛下,臣知道,其實姚宋二人此前也都瞧出了兵制的弊病,他們之所以不予厘革,一者因為國家尚需恢復生機;二者認為府兵制雖有弊端,然其兵權實在中央,可以制衡四方。如今兵制厘革之后,邊疆權重加大,若其有異心,極易生亂。”
李隆基聞言嘆道:“是呀,姚宋二人此前皆有此慮,朕也以為然。你剛才說過厘革兵制其實是順勢而為,國家走至今日,若不順勢厘革,就是抱殘守缺了?!?
李隆基凝眉思道:“我們此前也議過此事,須有常法予以制衡。邊關錢糧由戶部撥付,邊將沒有多余錢糧,終究無所作為。眼前之勢,突厥人已不復為患,唯吐蕃人和契丹人還須防范,河西與幽州作為防范重地,其所部皆不超過十萬人。哼,他們就是有心作亂,本錢還是差了一些?!?
張說拱手說道:“陛下謀慮深遠,則為天下之幸?!?
李隆基又微微一笑道:“哦,忠嗣此戰出名,卻與張守珪相映成趣呀。忠嗣拒吐蕃,張守珪擋契丹,天降此二人來佐朕啊。”
張守珪現為幽州節度副使,并兼知營州都督。張守珪與契丹人、奚人相峙多年,基本上將東北境治理安瀾。張守珪是年不過三十余歲,甚得皇帝的稱贊和器重。
張說看到皇帝又將話題扯到邊將之上,不想與之繼續討論,遂轉移話題道:“陛下文治武功,天下之人共仰。陛下于開元之初,留心理道,革去弊訛,僅用六七年間,即使河清海晏,物毀俗阜。陛下,如今入河湟之賦稅可滿右藏,東納河北諸道租庸,即可充滿左藏。其時財寶山積,不可勝計,四方豐稔,百姓樂業?!?
張說所提到的“左藏”以及“右藏”,泛指國家倉廩。所謂“右藏”,指設在京師的太倉,主要受納各州縣上貢的正租,用來給付皇室費用、京官祿米、諸官戶丁匠公糧,也可用于補充軍餉;所謂“左藏”,指的是設在關東的國庫,掌錢帛、雜彩、天下賦調,由戶部統一支配。
是時除了這些國庫之外,每州縣還設正倉,用來儲存每歲本州縣應納之租,除了向國家上繳正租外,此倉還負責州縣之官的祿米給付,以及驛遞丁夫的口糧。
開元年間之后,隨著糧食日漸豐盈,民間為了備荒自救,自發在各縣設立義倉,朝廷看到此舉可以防災賑濟,遂將之收歸縣衙管理,然后據地收稅。其后糧食豐盈,義倉爆滿,一些主要產糧區又設立常平倉,其中儲積,主要來自和糴,有調整物價之意。
李隆基聽到張說頌詞連連,不覺笑道:“卿如此恭維于朕,莫非有話想說嗎?”李隆基頗為了解張說的習性,知道他頌詞頻出的時候,肯定有其他意思以為后續。
張說躬身道:“陛下新設集賢殿書院,彰顯陛下向文好禮之胸襟。臣以為,天下富足,則需禮儀為之相配,所謂順勢而為,若陛下重視禮儀,實為教化之策再上臺階?!?
“是呀,朕讓你們編撰《唐六典》與《大唐開元禮》,正為是思。”
“臣以為,編撰此二典頗費時日,京中之人許是知道陛下重視禮儀,然天下人呢?”
李隆基明白,張說正在攛掇自己舉行一些大禮儀式了。若時光倒退幾年,李隆基斷不會聽此等言語。開元之初,李隆基焚珠玉鑄金銀,其目的在于減奢費,若舉行大禮儀式,勢必花費其多,與戒奢尚樸之旨不合。然眼前國勢漸強,國庫充實,李隆基的心態已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其聞言頷首道:“嗯,你說得有些道理。遵制為禮,確實為將教化之旨深入人心的好方法;且國家與庶民日漸富庶,人心知富,更有珍重之心與自尊之心,可以順勢為之嘛。”
“臣以為天下安瀾,實為陛下勵精圖治,由此感動上天垂顧的結果。為使今后繁榮昌盛,陛下宜祭拜昊天上帝,祭于南郊?!?
張說提出祭拜昊天上帝,李隆基心中涌出往事,嘆道:“上次祀南郊還是景龍三年的事兒,時光飛逝啊,一晃已過去整整十四年了?!?
十四年前的今日,李隆基以臨淄郡王的身份居于潞州。自己的伯父李顯為皇帝,伯母韋皇后干政,因恐懼宗室危及自己地位,將一應親王、郡王都趕出京城。是年李顯決定舉行盛大的祀南郊儀式,詔諸王回京觀禮,李隆基因而得以離開潞州返回京城。
想起那次回京的路上,趙敏已懷孕,其對京城有著美好的憧憬,一路上歡聲笑語,猶不能釋去李隆基的心頭愁悶。其觀看道側的蕭蕭落木,由此觸動心境,遂敷演一曲《感庭秋》。
李隆基當時為郡王之身,他當時肯定想不到自己能成為威權獨運的皇帝,且是一位效太宗皇帝之行的有為皇帝。只是當初路上相伴的佳人已逝,令李隆基心頭有了一絲遺憾。
張說的建言恰恰說到李隆基的心坎上,他為皇帝準備了諸般演禮的理由,李隆基若不答應就有違常情了。李隆基此時心中也有欣喜,同樣為祀南郊,自己前者為觀禮的郡王,現在為致祭的君主,兩者相較,其中能增加自己多少的愉悅啊。
李隆基算了一算時辰,問道:“按例應當于十一月祀南郊吧?如今其間時辰無多,能來得及嗎?”
“請陛下放心,若論禮儀所需,有旬日時辰提前準備即成。只是若請四夷來使及外官入京觀禮,時辰就有點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