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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的禁錢態度最為堅決,大凡正直之人,思慮之時往往堅持其大道之理,不認真去辨諸事源流而一概行之。《禁惡錢敕》下發之后,宋璟也下發了數道牒文,無非對禁惡錢之事申以具體細節。此時,崔隱甫已到廬州大事動作,天下官吏和庶民皆知朝廷這一次是動真格的。
李隆基和宋璟他們疏忽了一個細節,且該細節是致命的。朝廷敕令中規定三月后不許惡錢流通,惡錢將按銅錫之材價格由朝廷收歸,另行鑄造官錢。
敕令下發不及一月,市面上的惡錢一下子失去了蹤影,再難見其蹤影。
原來不管是達官貴人,或者庶民之家,若手頭持有惡錢皆不出手,悄悄地藏匿宅中,絕不示人。
此前數次禁惡錢或者以惡錢換好錢,最后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惡錢難禁,過了一段時日,惡錢照用。
事兒怨誰呢?當然怨朝廷,誰讓你不將官錢做足呢?
現在朝廷收歸惡錢,僅按銅錫之材價格給付。若有了今后惡錢還能流通的預期,則現在藏匿惡錢實在便宜無比,于是惡錢頓時絕跡。
一些老實之人懾于朝廷嚴令,倒是規規矩矩到朝廷設立的兌換點去以惡錢兌換好錢。誰知那些衙役們橫挑鼻子豎挑眼,口中將惡錢貶得一文不值,兌換時不免大打折扣,令兌換之人大呼上當。
天下市面局勢由此急轉之下。
“陛下,今日宮內采買之人出宮后無物可買,原來東、西二市皆罷市了?!备吡κ肯蚶盥』A報說。
“東、西二市罷市了?嗯,此前諸州奏報中,也說過有些州縣行罷市之舉,這事兒竟然鬧到京城來了?!?
“是呀,陛下。據人們傳言,之所以有罷市風潮,皆緣于禁惡錢而起。”
“朕知道。你去將宋璟和張嘉貞傳喚入宮?!?
高力士奉旨前去傳喚。
宋璟與張嘉貞聞后速速趕來,見面忙行跪拜之禮,李隆基抬眼說道:“平身吧,賜座?!比缓髥柕?,“東、西二市罷市,想你們應該知聞了吧?”
二人齊聲回答已知聞。
李隆基起身離案,邊踱步邊說道:“知道東、西二市為何罷市嗎?”
宋璟奏道:“臣詢問過了,他們之所以罷市緣于禁錢!陛下,這些奸商猾賈實在可惡,他們得聞禁錢令即惡意囤積惡錢,結果無錢可用,使絹帛價格飛漲,竟然使米面也每斗漲了一文?!?
“嗯,果然是商賈之人惡意囤錢嗎?”
“是呀,當然是他們,庶民百姓手中余錢不多,也就無力多囤惡錢?!?
李隆基轉對張嘉貞道:“張卿,你如何看?”
張嘉貞道:“微臣此前就以為,禁斷惡錢須萬端謹慎,如今之局面,正是禁錢而生。陛下,朝廷無力多造官錢,又無他法替代,如此決除惡錢,天下當然動蕩。”
“依卿之意,難道不禁惡錢嗎?”
“臣以為惡錢固然制作低劣,畢竟也由銅錫之物制成,官錢不敷用度之時,權將惡錢充一時之用,還是可以的。此前宋丞相力主除惡錢,陛下也贊成,微臣只好隨波逐流了?!?
宋璟聽后覺得十分惱火,斥道:“張侍中此言,宋璟實不贊同。為人臣者,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沒必要吞吞吐吐做事后諸葛亮?!?
張嘉貞平時多依宋璟之言,今日卻大反常態,強項說道:“事后諸葛亮?宋丞相,陛下面前不能如此說話。陛下,臣此前明白自身位置,之所以多依宋丞相之言,緣于視宋丞相為上官。”
李隆基看到二位宰相今日當面相責,不想為他們排解,凝眉說道:“罷了。你們就談談如何應付眼前之勢吧?!?
物價飛漲,諸市罷市,再加上崔隱甫在廬州弄得雞飛狗跳,李隆基明白眼前面臨著一場極大的危機,若不設法制之,任其發展下去定會難以收拾。
宋璟當然老調重彈,堅決說道:“陛下,欲行一事,定會改變原來格局,則前期定有波瀾。今禁斷惡錢之敕令剛剛下發不久,停惡錢之限尚未到期,眼前亂象實為正常。為今之計,唯有堅決行之,使那些妄想之人喪失希冀之心,則此事可成?!?
李隆基搖搖頭,說道:“錢呢?錢在何方呢?若無錢可用,終為禍患?!?
張嘉貞奏道:“陛下,為今之計,唯有即停禁錢令,允許惡錢暫時流通。朝廷即刻加大鑄錢力度,待好錢充盈,則惡錢自停?!?
李隆基聞言沒有接腔,心中其實贊同張嘉貞之言。然《禁惡錢敕》由自己所頒,現在若停禁惡錢令,如此一頒一停,朝三暮四,那么自己的顏面何在呢?
李隆基犯了躊躇,他揮手令二人退出,自己又頹坐案前獨自苦思。
宋璟回到中書省,卻沒將此事太上心。他始終認為,眼前之勢只要堅決行之,則會云開霧散。他回到衙內坐在案前專注處置公文,不覺已近午時。
中書舍人齊瀚走到案前,將擬好的牒文請宋璟署名。這是一道有關括戶的牒文,宋璟一目十行瀏覽一遍,然后一揮而就。
齊瀚轉身欲走,宋璟此時手中無事,將他喚轉過來,笑問道:“齊舍人,算來你做中書舍人已近八年了吧?你莫非還要長期做下去嗎?”
齊瀚自嘲道:“下官以‘解事舍人’馳名朝中各衙,中書省目下尚無人可替代,下官只有繼續做下去了?!?
齊瀚將歷代典章制度、人物春秋、韜略權謀等爛熟于心,與人談話時往往如數家珍,中書省同僚因之送上一個“解事舍人”的美稱。
宋璟嘆道:“若為聲名之累,竟然因之不能升遷,則為上官之失。嗯,我下次見了圣上,要說說你的事兒?!?
“宋令勿慮,此事不妨。下官本為恬淡之人,且為中書舍人,官至五品,俸祿足夠養家,何必妄生他想呢?宋令就不必找圣上說項了,下官在此位上做得熟悉,又很快活,就是以此職致仕,那也很好嘛。”
宋璟大為感嘆,說道:“人言我宋璟無欲無求,若與你相比,我還是多了一些紛競之心。也罷,事歸自然。隨遇而安吧?!?
齊瀚又要辭出,宋璟忽然想起一事,又將他喚了回來,笑問道:“對了,齊舍人。昔姚公為相之時,聽說是你給予姚公‘救時之相’之譽?”
“不錯,正是下官所言。下官口無遮攔,還望宋令寬恕則個?!?
“此譽恰如其分,又哪里口無遮攔了?嗯,齊舍人,我為相已三年有余,倒很想聽聽你對我的評語呢?!?
“下官說話直率,恐怕沖撞了宋令?!?
“哈哈,這有何妨?若說率直之言,我宋璟在天下還有一點小名聲,我們今日就彼此彼此,無須遮遮掩掩了?!?
齊瀚聞言,也是笑容上臉:“宋令如此說,我們就彼此敞開胸襟了?!?
“嗯,我問你。你如何評價我的丞相之任呢?我不敢與貞觀賢相房杜相比,若與前任姚公相比如何呢?”
齊瀚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宋令不如姚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