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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人,這幫人言語輕慢,似乎來頭不小。”
崔隱甫心想,洛陽和太原向為貴宦望族聚集之地,他們敢如此托大,定有所恃,遂起身道:“也罷,我這就出去見他們。”
衙役領著崔隱甫出了大門,就見那二十余名老翁席地而坐,衙役向他們喊道:“此為御史中丞崔大人,你們可起來說話。”
座中一位老者說道:“御史中丞?御史大夫呢?他為何不出來見我們?”
崔隱甫笑道:“御史大夫出京巡查,本衙事務暫由本官主持,你們有什么冤屈自可訴說,本官替你們做主。”
老翁們相對看了一眼,忽然齊聲大哭,兼有老淚縱橫。
崔隱甫觀此情狀,知道這幫老翁定有來頭,遂轉對衙役說道:“速去多叫些人過來,先將這些老者攙入廳中奉茶。他們如此坐在地上,實在有礙觀瞻。”
這幫老翁看到崔隱甫言語得宜,處置得體,遂在衙役的攙扶下入了廳堂之中。
崔隱甫看到老翁們相對平靜一些,遂笑言道:“御史臺行監察之職,若朝中各衙及各州縣有失,由此傷及百姓,本官定將此冤屈或上達圣上,或知聞有司,予以申冤。”
那些老翁聞言,皆從懷中取出大小不一的冊書。一名操著太原口音的老者說道:“如此甚好。我們這幫人的祖上皆有功于本朝,歷朝皇帝皆頒有冊書為證。如我家祖上早年隨高祖皇帝首義于太原,太宗皇帝至太原時還要邀請我家先人入宴,并非庶民百姓。”
崔隱甫令衙役將這幫人的冊書收過來一觀,頓時肅然起敬道:“原來諸位皆為功臣名宦之后,本官實為后生小子,請向諸位前輩致敬。譬如剛才這位前輩所言,本官曾在《太宗實錄》中看到這段經歷,當初太宗皇帝征遼東返京路過太原,曾賜宴太原名宦之家。”
一名操著官話的老者說道:“對呀,我家祖上曾隨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數征遼東,為克定高麗立下了汗馬功勞。崔大人,我們得祖上余蔭守一些薄田度日,該是不該?”
崔隱甫明白他們馬上要說到正題上了,遂恭敬答道:“大唐立國以來,無數文臣武將為國劬勞,甚至丟了性命,應該補償,國家之所以有蔭官制度,正緣于此。你們有如此先人,更應得到國人的尊敬。”
一老者聞言氣哼哼地說道:“尊敬?你們不把我們趕盡殺絕,已屬幸事了。我們哪里還敢奢談‘尊敬’二字?”
此話題一開,其他老者頓時開始七嘴八舌地控訴,人人義憤填膺。
“我們老了,沒有用了。可朝廷也不該忘了我們呀,朝廷欲行教化之策,這‘尊老愛幼’實為古訓啊。”
“瞧那些前來辦事的衙役們,一個個如狼似虎,呼叱我們如訓小孩兒一般。我那日稍緩了一些,竟然挨了一棒!瞧,這里還烏青烏青的。”
“對呀,那些田畝本來無人種植,我們將之收攏過來,再尋人幫助墾殖,如此多收獲一些糧食,有什么錯?莫非我們犯了彌天大罪嗎?”
“崔大人,你要替我們申冤啊。這些衙役橫暴鄉里,實在有辱斯文!”
崔隱甫仔細聆聽,很快明白這幫人不滿括戶之舉,說道:“朝廷正行括戶之舉,這些衙役本該宣講圣上詔令,然后依序而行。他們如此粗暴,應當促其改正。本官定知會有司,囑他們修正衙役之行,此前若有失禮行為,讓他們登門賠禮。”
一老者冷冷說道:“崔大人,這些衙役前來搗亂,口口聲聲說是奉宋丞相之令而行。我們皆老邁無知,當今的丞相果然姓宋嗎?老夫想來,為丞相者斷不會令下人如此胡作非為,也許是這些衙役胡亂抬出丞相之名,以嚇阻庶民,那也有可能。”
另一老者接口道:“你在太原,我在洛陽,緣何那些衙役皆說依宋丞相之命而行呢?崔大人,想是朝中果然有一位宋丞相吧?且宋丞相果然以此言語號令全國?”
崔隱甫覺得這幫老者明知故問,宋璟已為相一年多,且為有名之人,這些老者的晚輩多為官宦之身,他們肯定知道宋璟姓甚名誰!崔隱甫也不愿與這幫老者較真,溫言道:“當今中書令正是宋璟宋大人。圣上頒發括戶詔令之后,中書省據此也下發了括戶牒文。此牒文正是由宋大人所發,現堂中存有原文,其中并無讓衙役們橫暴執法的字樣。”
一老者“嘿嘿”兩聲,說道:“崔大人,我們昔日也曾為官,知道公文須冠冕堂皇,如何能將此等字樣寫于其中?那些見不得人的言語,當然要口口相傳了。”
崔隱甫知道這幫老者非為善茬兒,常言道言多必失,還是少說為佳,遂笑道:“諸位的冤屈本官知道了。我這就去將諸位言語寫成書奏,然后上奏圣上如何?”
一老者道:“如此最好,我們就坐在這里等。崔大人,你上奏圣上時須寫明,我們絕不反對朝廷括戶之舉,無非對宋丞相指使衙役殘暴地對待庶民不滿,你要切記此點。”
崔隱甫道:“本官明白。你們可在這里坐等,待本官寫成書奏,由諸位過目后再上達皇上。嗯,諸位風塵仆仆而來,本官知會鴻臚寺,請諸位到四方館歇息。”
這幫人看到事情辦成,又知四方館是何名堂,當即緩下臉色,笑容晏晏。
第十五回 李隆基力護宋璟 李林甫屢拜張說
宋璟閱罷御史臺報來的奏書,因其事關己身,不敢怠慢,遂入宮面見李隆基。
李隆基匆匆閱了一遍,既而抬頭對宋璟笑道:“宋卿,這幫人雖詈罵你和衙役,畢竟不敢直斥括戶為錯。如此看來,這幫混人尚且知道括戶為朝廷大政,他們不敢明里反對。”
“陛下所言甚是。然衙役行政之時,保不準有些害群之馬為禍鄉里,此事應知會各州縣,讓他們收斂衙役行為。”
“哈哈,宋卿啊,你仕宦多年,詩書滿腹,莫非還瞧不出個中的蹊蹺嗎?”李隆基稍微停頓一下又問道,“嗯,朕問你,這些老者從何而來?”
“奏書中寫得很詳細,他們從洛陽和太原而來。”
“洛陽與太原到京城,其方向不同,路途也不一樣,他們緣何聚在一起,且同時到御史臺擊鼓鳴冤呢?”
“陛下的意思,是說這些人背后有主使之人,由此能夠聚在一起?”
“對呀。朕再問你,為何長安沒有人參與其中呢?”
“微臣愚鈍,委實不知。”
李隆基搖搖頭,笑道:“宋卿為人正直,與行鬼蜮之人的思慮實為迥異,所以你想不出。可是呀,此主使之人欲蓋彌彰,恰恰說明其就在京城。”
宋璟還是不明白。
“哼,上次王守一帶頭在京退地交人,朕當殿賞了王守一。這幫人看到軟抗不行,只好乖乖退地交人。然他們心中惱怒異常,又不敢把火撒在朕身上,由此將矛頭對準了你。這幫老者口口聲聲說各地衙役橫暴不法由你所教,分明是往你頭上潑臟水嘛。”
“臣還是不明白,主使之人緣何在京城?”
李隆基轉對高力士說道:“你派人速傳崔隱甫面朕。”然后又轉對宋璟說道,“京城之人與洛陽和太原兩地淵源頗多,主使之人讓他們同時到御史臺擊鼓,本人又不露面,妄想達到其目的,如此就露出了馬腳。”
宋璟不愿在此細節上費腦筋,嘆道:“看來欲行一事頗難,多么明白的理兒,他們為了一己私欲,竟然處心積慮橫加阻撓。陛下說得對,微臣向為直腸性兒,確實難識這班人的鬼蜮伎倆。”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天生萬物,唯人的思慮最難把握。朕為皇帝,你為丞相,天下之人見了我們皆恭謹為上。然朕有時心想,他們的心里也同樣恭謹萬分嗎?其中大部分人可能這樣,總有一些人心里定會想些別的事兒。哈,此為無奈何之事,若人人都如宋卿這般直性心腸,也就不用大費心思了。”
宋璟心里有些不服氣,心想那些鬼蜮伎倆自己并非想不到,無非心中厭惡不愿為之罷了。他看著李隆基那年輕的面龐,心中忽生綺想:人之稟性發乎天成,此子起初不過為一個郡王之身,之所以最終成為皇帝,大約其既有宏圖大略,也有敏銳的機心。自己一根直腸子,竟然官至宰相,實為異數。
崔隱甫此時聞召入殿,李隆基待其禮畢,沉聲問道:“聽說你的心腸挺好,將那一幫老者招待得挺好的,他們這會兒許是正在大力夸贊你哩。”
崔隱甫一聽此話,心想要糟,只好硬著頭皮答道:“稟陛下,這些人遠途跋涉而來,又多為功臣之后,微臣不敢不恭敬……”
李隆基打斷他的話頭,斥道:“尊老愛幼,此為圣賢所教,當為至理。然這幫老頭子不辭勞苦,巴巴地跑到京城來鬧事,你愈敬他,他們的勁兒愈大。崔隱甫,朕聽說你還將他們奉入四方館居住,那里例為四夷來使的居住地,他們為何能到那里騷擾?你好大的膽子!”
崔隱甫原想自己替朝廷排憂解難,說不定皇帝還會贊賞幾句,孰料自己完全會錯了皇帝之意,干了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他看到皇帝發怒,急忙跪倒在地,叩首道:“微臣糊涂,實在不會辦事,請陛下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