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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將李隆基的奏書揚了一下,說道:“我讓尚書省將你的奏書明示百官,以示你的敦誠之意。我知道,這些活兒若不做,天下人又會說三道四。不過你今后在我面前,不可再行推辭。”
李旦既然說到這個份兒上,李隆基便已明白父皇將諸事看得很清楚,自己若再推辭,明顯有些虛偽。他也不能像大哥當初推太子之位那樣絕食明志,因為李旦說過,若繼續讓他當皇帝就是不安好心,要把他往死路上逼。若李隆基苦苦求父親當皇帝,無疑就是違了仁孝之道。
李旦看到李隆基不再推讓,臉上就有了笑意,說道:“如此甚好。我讓司天臺瞧過了日子,你可八月初一登基。年號也要改一改,可名為‘先天’。”李旦登基后,在冊封太子時頭頂有祥云籠罩,因改元為“景云”,是時為景云三年七月。
太平公主恰在此時入殿,看到他們父子二人相對甚歡,遂問道:“皇兄為何如此歡洽?想是你決然離開皇位,一下子變得輕松起來,以致煥發了精神。”
李旦將李隆基的奏書向公主示意了一下,說道:“是呀。三郎剛才入殿又是上書請求,又是哭訴衷腸,惹得我心煩不已。經我一番說話,終于把他勸轉過來,心里嘛,當然有些輕松。”
太平公主走在路上逐漸平靜下來,她從哥哥的這次表現想其真實心思,大致摸準了哥哥的心思脈絡。她忽然明白,像哥哥上次說過要退位的話,自己一腔心思認為是三郎在那里搗鬼,估計還是自己想差了主意。看來哥哥確實不愿當皇帝,他偏愛安靜地彈琴譜律,再鼓搗些令常人不耐煩的訓詁之學,可以從中得到無窮的樂趣。想到這里,太平公主決定入宮后要隨機應變,不可一味勸阻哥哥,因為她這樣做未必能收到好效果。這一次讓嚴善思拿天象說事,實在是百密一疏,獨獨沒有考慮到哥哥的性子,以致局勢急轉直下,現在要亡羊補牢,猶為未晚。
太平公主接過李旦的話頭,臉上滿面春風,笑道:“我在府中聽到此事,起先也覺得驚愕,繼而又覺得如此甚好。既然天象示意,四哥退位又可享受到安靜,三郎年輕有志,大可勵精圖治一番。”
李旦樂道:“原來妹子也贊同呀,如此事兒就好辦了。我原來還想,妹子說不定不會贊成此議呢。”
太平公主嗔道:“此為你們父子之間的事兒,我畢竟為外人,敢說些什么呢?”
李旦道:“你什么時候又成了外人了?”
李隆基看到姑姑那言笑晏晏的臉龐,心中忽然有些不安。姑姑素常喜怒不形于色,心口未必一致。遙想自己當初起事后的清晨,姑姑見到自己后也是一臉春風,對自己贊不絕口,然其對自己的芥蒂恰恰是從此而生。她對自己當太子就極力反對,那么自己即位為皇帝,她心里會舒服嗎?想到這里,李隆基躬身道:“姑姑來得正好,侄兒剛才求父皇,遭到父皇的一頓訓斥,甚至說侄兒若不聽父皇言語,就非仁孝之人。”
太平公主笑道:“對呀,你不聽尊長之言,當非仁孝之人,這有什么好說的?”
“還望姑姑多勸父皇,讓他收回成命最好。”
李旦聞言,心中又有些惱,斥道:“剛才說得好好的,你怎么又來了?”
太平公主見狀,急忙止之曰:“三郎,你不可再說。這樣吧,你先出宮,待我與四哥說上幾句話兒。”
李隆基躬身告退。
太平公主轉向李旦道:“四哥,三郎如此推讓,可能慮于其歷練甚少,你就不能緩上一段時日嗎?”
李旦嘆道:“唉,你難道不知道三哥當初的事兒嗎?那時候天象示意,我還拉上你一起去勸諫他,讓他早立賢子以避位,奈何他不聽呀,結果呢?他果然暴崩殿中。”
太平公主笑道:“看來四哥堅決傳位,還是有些懼死的味道。”
李旦反問道:“誰不懼死呀,你又能免俗嗎?”
太平公主收斂起笑容,正經說道:“看來四哥這一次堅決傳位,已經無可更改了嗎?”
“不錯!”李旦很干脆地答道。
“然剛才三郎所言,你也要考慮一下。如今天下未穩,三郎歷練又少,若驟然換位,天下會不會又起波瀾呢?”
“我對三郎說過,人非生來就能當皇帝。我當皇帝,此前可曾歷練過嗎?”
太平公主搖搖頭,說道:“不然。我此前說過,三郎上次誅韋成功,其所恃什么?其背后無非有你和我站在那里,天下方能云集響應,所以順勢而成,你成為皇帝就在情理之中。現在三郎若為皇帝,就如無根無基的浮萍一般,你不能撒手不管啊!”
“那按妹子的意思,我該如何來管呢?”
太平公主緩了一下,然后緩緩說道:“我想呀,三郎可以搬出東宮,進位為新皇帝,然你不可撒手不管,可以逐漸交托權柄,方為穩妥。你還要總領國家大政,由三郎辦些庶務即可。”這就是她剛才在路上想好的招數,既然傳位之事無法更改,那么你李隆基就當個名義上的皇帝吧,大事兒還要由太上皇親手把持,如此一來,公主還可以如以前那樣到哥哥面前鼓舌,由此影響朝政之事。
李旦仰頭想了一下,覺得妹妹的這個提議很好。若這么來辦,既順應天意,自己可以避禍免死,又穩妥地繼續控制國家權柄,遂點頭贊許道:“妹子的主意很好。剛才三郎在這里也說過自己歷練太少,深恐遇事兒處置不當。唉,所謂當局者迷,你若不來,怎么有這個好主意?”
太平公主甚喜,覺得如此一來,你李隆基無非多了一個皇帝的名號,其他皆照舊,因笑道:“我又敢出什么主意了?四哥,此事千萬不能讓言官知道,否則他們定會說我惑亂朝政,我就成為你們李家的罪人了。”
其實李旦非常明白妹妹的心意,他雖了解不詳,也知妹妹和三郎一直在明爭暗斗,他作為哥哥和父親,又是很平和的性子,無法偏袒任何一方,只好用其折中之術來換取兩方的平衡。像姚宋一案,他本來認可了姚宋的言語,并下發了制書,因為妹妹的哭鬧,他不得已將姚宋貶官;再如“斜封官”一事,李旦多讀圣賢之書,深明應罷“斜封官”,不料此事遭到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的勸阻,他于是只好緩之。
按說太平公主設計天象之術時,其揣測到人皆不愿意主動棄權也對,李旦懼死圖靜是為首要,此事若一解決,他當然還會戀棧權位。現在妹妹提出此議,他也樂得順水推舟接受。為示大度,李旦決定再為兒子擴大一些權限,說道:“你為李家女兒,當然為李家之人。這樣吧,今后三品以上官員除授及大刑還要奏知于我,其他的就由三郎來處理吧。”
太平公主果然亡羊補牢,算是挽救了此前一塌糊涂的頹勢,由此心中竊喜。
八月初一,李隆基的登基典禮如期舉行。一應繁文縟節,這里也不一一細表。
李旦從此被尊為太上皇,自稱為朕,命曰誥,每五日一受朝于太極殿;李隆基自稱予,命曰制、敕,每日受朝于武德殿。三品以上除授及大刑政決于太上皇,其余政事由皇帝處理。
年號改元為先天元年,并大赦天下。
李隆基從此成為皇帝,實權雖集于父親之手,然其名義上大有好處。其正妃王氏一躍成為皇后,兒子們也成為親王。像趙敏也成為麗妃,其兒子嗣謙今年不過六歲年齡,也被封為邳王。
所謂新皇須有新氣象,朝中百官自然也要調整一回。可惜李隆基雖為皇帝,三品以上的官員除授依舊由父親當家,太平公主應該鼓舌不少,最后朝中百官的除授明顯不利于李隆基。
崔湜檢校中書令;劉幽求為左仆射、同中書門下三品;魏知古為侍中。這三人執掌三省,按例皆為宰相職。
其他四位宰相職人員為:竇懷貞為右仆射兼御史大夫、平章軍國重事;郭元振以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蕭至忠為特進同中書門下三品;岑羲以吏部尚書、平章軍國重事。
七位宰相中,四人皆為太平公主的忠實黨羽,魏知古貌似中立,傾向公主的成分還是多一些,李隆基的人無疑居于絕對劣勢。
其他朝中官員中,太平公主的黨羽占其大半,太平公主經此一役,在朝中絕對占據了主動。
從安排朝中官員這件事兒上,可以看出李旦絕對是一個聰明之人。他明確得出妹妹與三郎一直在暗中對峙的結論,他也就從一開始平衡雙方利益轉化制衡,這樣使得他們雙方勢均力敵,誰也奈何不了對方,結果都要到李旦面前爭取支持,李旦由此可以游刃有余坐享權柄。他將權力安排得很巧妙:三郎為皇帝,當然位高權重,那么就需要把妹妹的人授以重位,如此兩者就可以制衡了。
且說劉幽求現在政事堂議事,愈發變得無足輕重。李隆基雖當了皇帝,畢竟有名無實,所以其他同僚沒有把劉幽求這個皇帝的親信瞧在眼中。政事堂每每議事的時候,例由崔湜主持,無論從資歷還是出身門第,以及文名才氣,劉幽求無法與之相比,加之崔湜少了蕭至忠的城府,往往話語犀利直指,數次讓劉幽求當場下不來臺。一旁的蕭至忠雖話語不多,太平公主的黨羽隱隱將之奉為首領,他間或慢悠悠地說上劉幽求一句,可謂綿里藏針,噎得劉幽求半天也緩不過勁兒來。
尚書省為國策的執行部門,其所轄六部政務駁雜。劉幽求以小吏之身一下子晉升高位,沒有豐厚的從政經驗,難免顧此失彼,一時錯謬甚多。蕭至忠冷眼旁觀,指使御史臺的親信接連上疏,指責劉幽求的錯誤。李隆基見到上疏,也不能置之不理,就在朝堂上當眾申斥劉幽求數回。
李隆基和劉幽求明白,這是公主的黨羽設下的套兒,既可使他們心里添堵,又能遍造輿論,為下面的大動作鋪墊。事兒很明白,郭元振極得李旦信任,所執掌的兵部又是其熟悉的事務,令蕭至忠他們一時找不到好借口。如此一來,劉幽求就成為他們攻擊的焦點。
劉幽求很郁悶。自己處置政務確實沒有很好的積淀經驗,與蕭至忠這幫老官僚相比,自己確實相當稚嫩,實在找不到反擊的好辦法。
他曾經數次找到李隆基,敘說自己的處境和苦悶。李隆基此時初登皇位,一邊有姑姑瞪大雙眼在那里盯著,身后還有實為皇帝的父親在宮中坐著,他也不敢輕舉妄動。李隆基勸劉幽求多學理政經驗,以勤補拙,如此而已。
劉幽求于是更加郁悶。
人一旦陷入某種困境時,往往用自己最拿手的利器來解困。劉幽求所恃的利器為何呢?他先勸桓彥范誅殺武三思未成,此后成為李隆基的主要謀士誅韋成功,則其所長為“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