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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幽求未答,李宜德急忙答道:“稟主人,昨日晚間,劉大人叫來我等二人,吩咐我們辰時起就候在主人身邊,我們當時都答應了。”
李隆基聞言,臉上陰晴不定,向李宜德揮揮手,令其退出。
李宜德出門后,劉幽求道:“這王毛仲畢竟是聰明人,他可能嗅出我們今日要舉事的味道了。他不辭而別,到底意欲何為呢?”
李隆基冷笑道:“他無非有兩個選擇,一者,去找宗楚客告密;二者,眼下前程未卜,他腳底抹油躲到一邊去,事情成了后再出來,無非編一個理由。”
劉幽求道:“看來他并未告密。聽宜德說,他到現在已經不見了近兩個時辰,他若告密,宗楚客韋溫他們肯定有動作。如今安靜如常,他大約正如殿下所言,現在正躲在一個隱秘的角落里。”
李隆基沉思了一會兒,說道:“話雖這樣說,還要做好最壞的打算。韋溫若調兵,估計最易從萬騎中選取。就讓李宜德現在先入萬騎營中,若有動靜馬上回府稟報。”
劉幽求接言后立刻出外布置。
李隆基又仔細把王毛仲的稟性想了一遍,覺得他出外躲避的可能性最大。然今日晚間就要起事,王毛仲作為李隆基的貼身之人卻不辭而別,李隆基本來已是滿腹的忐忑之情,如此更增加了一層濃烈的味道。
劉幽求回室后,看到李隆基那陰晴不定的神色,知道其心中壓力挺重,遂寬慰道:“李宜德已趕往萬騎營中,時下事態平靜,料也無妨,請殿下勿慮。”
李隆基“嗯”了一聲,然后悠悠說道:“劉兄,看來這識人一節太難。王毛仲自從跟隨我,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其隨我入京之后,體會我的心意,主動到萬騎營中結識葛福順等人,說來功勞很大。怎么到了如此節骨眼上,他卻自顧自跑了?我們此前為何就沒有一絲覺察呢?”
劉幽求聞言心中焦急,若為了此等小事就擾了他的心智,大戰在即,是為主帥的大忌,他于是勸道:“人之心思紛紜萬端,只要能把握其主要稟性,亦屬不易了。王毛仲此前忠心又有功勞,他這次不過為避禍而走,我們就權當做他大病一場,少了他,大事照樣能辦。殿下,我們不用再想他了。”
李隆基明白劉幽求的好意,點頭道:“好吧,我們不用再想他了。劉兄,張暐過來了嗎?”
“我剛才派人去叫他,估計該來了。”
劉幽求問道:“若讓張暐去結果安樂公主,其力量有些單薄吧?”
“安樂公主府上不過是些尋常仆役及婢女,她連一個護院的都沒配。張暐若連他們都拿不下,真是枉為人了。”
說話間,張暐進入堂來。李隆基開門見山地問道:“暐兄,你手下的那幫人使著還算順手嗎?”
張暐原在潞州因宅院闊大,早就挑選一幫身手矯健之人看家護院。其入京后買了一處大宅子,遂從潞州宅第中撥出一半勇丁入京護衛。李隆基數月前曾入張暐府中,夸贊了這幫人,并讓張暐再從家鄉調來一些。
張暐答道:“遵殿下之囑,現在已集齊三十人。有件事兒我一直不敢問,其實我宅中護衛不需這么多人,殿下讓我再調人,莫非想充實貴宅護衛嗎?”
李隆基搖搖頭,說道:“我想讓你帶著這幫人今晚殺入安樂公主府中,幫我拿下安樂公主及府中之人。”
張暐驚愕得張大了嘴巴,說道:“這……這……如何得了?殿下,你不會拿我開心吧?”
李隆基問道:“暐兄,你害怕了?”
張暐撓撓頭,漸漸平復下來,答道:“我與殿下交往以來,別的不知道,只知道殿下決不會把我往火坑里推。那么殿下所言,絕對不會錯的,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劉幽求聞言贊道:“好呀,人言張暐為潞州豪杰,最是硬氣,看來不假。殿下剛才問你,安樂公主府中并無護院之人,你有把握將他們拿下嗎?”
張暐笑道:“一幫婦孺之人有什么難對付的?我手下這幫人皆為百里挑一的好手,對付他們豈不是手到擒來?你們放心吧,這事交給我了。什么時候動手?”
李隆基道:“你晚間集齊人手,先隨我到鐘紹京宅中,屆時尋機而發。”
張暐瞇起眼睛,問道:“如此看來,殿下不會僅僅拿下安樂公主吧?好呀,這樣更有勁兒。”
劉幽求道:“不該你知道的事兒,不許你多問。你現在應該多思今晚的活兒,譬如,事前必須以隱秘為主,不可因為疏漏出現岔子。”
張暐答道:“我知道,可讓他們行動之時分散而走,這樣動靜不大。殿下,我若拿下安樂公主與武延秀,應該如何處理?”
李隆基很干脆地答道:“你看著辦。”
張暐喜道:“奶奶的,我若逮著他們,頓時一刀‘咔嚓’一聲,這樣才能永絕后患。”
李隆基與劉幽求聞言,并未出聲反對。張暐認為,自是他們默許了。
太陽緩慢地當空劃過,將熾熱的光線射入城中的各個角落。午后的光線更強,將長安城照射得似乎成了一個大蒸籠,陽光下的行人無處躲避,只好快速走過,以期躲入房內納涼,如此,街上行人變得愈發稀少。
李隆基覺得這個白天過得很長,時辰走得異常緩慢。
當太陽終于隱入西面群山之后,暮色的清涼隨之漫起,逐漸將白日的悶熱侵蝕掉。人們開始從室內走出戶外,多是坐在當院仰望星空,享受這無邊的涼意。
李隆基卻沒享受這種快感,心情反而如白日的太陽那樣,愈發熾熱起來。劉幽求今日一直在觀察著李隆基的神色,看到這會兒有閑暇工夫,遂約李隆基到庭院里轉轉,其本意為調適李隆基的心情。
李隆基隨同劉幽求來到庭院里,他們仰望天空,只見滿天繁星點點,不停閃爍。李隆基感受外面的涼意,忽然感嘆道:“怎么又是六月呢?”
劉幽求明白李隆基言語的含義,當初太宗皇帝發動玄武門之變,是日為六月四日;今日其曾孫兒再次發動玄武門之變的日子,比六月四日遲了十六日。劉幽求不愿意沿襲其話題在這里無端感慨,而是扯到另外一個話題:“是啊,遙想太宗皇帝臨行之際,文德皇后設酒為眾人壯行。后人多知文德皇后之賢,卻忘了如此壯懷激烈的一幕,我以為,中國自古至今,無女可與文德皇后相比。”
這句話觸動了李隆基的心弦,點頭道:“劉兄所言,我非常認可。文德皇后確實為不世出的奇女子,太宗皇帝的文治武功,其實也有她的一份功勞。可惜呀,后世的皇后偏偏忘記了文德皇后的做法,皆想走出幕后來到臺前,以致把天下弄得亂七八糟。”他的話中明顯斥責了則天皇后和韋太后。
劉幽求笑道:“殿下,假若你某一日登上大寶之位,你的皇后自然要以文德皇后為楷模了。”
“當然。”李隆基脫口而出,馬上覺得失態,收回了下面的話,輕輕責備劉幽求道,“劉兄,你怎可說出此等之語?我這次決計起事,緣于我為李家子孫,不忍見祖宗打下的江山就此淪落。如今道德淪落,‘斜封官’泛濫,賄賂公行,我作為李家兒孫豈不拍案而起?你今后不可再說出此類話,外人易生誤解。”
劉幽求不以為忤,說道:“殿下可以這樣想,然我們這幫人跟著殿下,實在是提著腦袋一般。事成則好,事敗就腦袋搬家,我們卻不會這樣想。”
“你們怎么想?”
“你說我們癡心妄想也成,我們冒著殺頭的危險跟隨殿下,自是想將殿下推上大寶之位,這樣我們就可以出將入相,博得個封妻蔭子。若殿下沒有此等想法,豈不是冷了眾人之心?”
李隆基聰明絕頂,豈不明白手下這幫人的想法?他微笑了一下,說道:“我們此次事成,參與之人皆有大功在身,將來定會論功行賞的。只是我登大寶之位一說,今后不可再講。劉兄,你謀慮縝密,定會明白此節的輕重。對了,你找過鐘紹京了嗎?”
“我午后剛去。我對紹京說,今晚臨淄王有要事相商,囑他不論遲早要在宅中等候。他已然滿口答應。”
“嗯,這就好。劉兄,現在已快到我們出發的時辰了。”
劉幽求答應了一聲,心中甚喜。他觀察李隆基的神色已然輕松下來,則他這番刻意的晤談達到了目的。
亥時三刻,李隆基帶領劉幽求、李宜德、普潤等人出府外,普潤今日除掉了僧袍,換了一身常人服裝。
為了掩人耳目,他們今日皆不騎馬,而是鉆入一輛遮有布幔的驢車里面。車兒太小,幾個人擠在布幔里有些擁擠,李宜德負責駕車,反比車內的人要舒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