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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楚客之所以向我說這番話,緣于他想與我商議用兵之道。一者,他認為韋太后若革命,那么相王與太平公主就成為最大障礙;二者,他認為韋溫雖知事京城內外兵馬事,然韋溫性格,不足以謀大事。鑒于此二點,宗楚客認為相王與太平公主不可小覷,須預謀一舉翦除之。”
李隆基聞言心中大驚,自己正在緊鑼密鼓地暗中準備,本想雙方見真章的時候還比較遙遠。若真如崔日用所言那樣,宗楚客已然開始磨刀霍霍,對方的刀口眼看就要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了,這實在令他很意外。到了此時,李隆基對崔日用的誠意信了八分,如此機密之事,他敢于坦誠相見,足證崔日用的誠意。李隆基依然拿不準,覺得崔日用作為宗楚客的心腹若全力支持韋太后革命,那么事成之后,其仕途之路定然成為坦途。他現在卻棄強勢倒向弱勢,其動機到底為何呢?
李隆基從座中站起,說道:“果然如此嗎?若是這樣,父王和姑姑我們確實陷入危境!崔侍郎,我們該如何擺脫這種局面呢?望不吝教我。”
崔日用也立起身來,走至李隆基面前執其手曰:“解救危境唯靠自己。殿下,這李氏宗族解除大難的關鍵,其實正握在殿下手中。我今日急急求見殿下,其實就是想告訴殿下此話!”
李隆基迷茫道:“崔侍郎此話,讓隆基糊涂起來。我畢竟是一個稚嫩后輩,如此大任,我何能擔當呀。崔侍郎,請坐,請你細言之。”
崔日用復歸座上,笑道:“殿下,知道我為何要棄宗楚客而去嗎?我知道,殿下定對此事心存好大的疑竇。我若不言,你實難解疑。”
“嗯,請崔侍郎釋疑。”李隆基心想此人果然厲害,竟然看透了自己的內心,也就坦然承認了自己的疑問。
“你剛才說得不錯,韋太后與宗楚客他們確實處于強勢,就把其隱憂遮掩了下去。一者,韋太后根基不深,個人又無能耐。她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并非如則天皇后那樣自己積功而來,多因好運氣而至。她個人如此,手下能者也少,僅有一個宗楚客能夠左推右擋。我知道宗楚客的能耐,若讓他辦些事兒還行,最多做到尚書,應該還算稱職。然到了現在的位置,他尚無房玄齡、狄仁杰等人那樣的相才。譬如崔琬一事,其中就透出乖張之處。殿下,有句話叫做‘謀事在人’,他們上下若此,如何能夠長久呢?”
李隆基頷首道:“崔侍郎說得不錯,宗楚客畢竟還能辦些事兒,如紀處訥、趙履溫等人只會誤事,更別說安樂公主只會胡鬧了。”
“是呀,應該承認,韋太后確實有好運氣,只怕她難以守成。二者,這韋家子弟比起武家子弟更加糟糕,皆是一幫狐假虎威不學無術之人。自皇帝大行后,韋氏子弟掌控了軍權,其中以韋溫居首。我現在兵部,自然對軍中觀察甚多。這些韋家子弟入軍中之后,搞什么榜捶立威,將軍中搞得烏煙瘴氣。宗楚客對他們也不以為然,那日對我說,若任他們繼續在軍中胡鬧下去,弄不好會生變故。”
李隆基聽到這里,心里又是一驚:原來宗楚客已然察覺了韋溫立威一事,由此看來,這個宗楚客還是很有眼光的。記得莊子說過:“螳螂方欲食蟬,而不知黃雀在后。”這句話很有道理。韋溫立威,使自己動了殺機,誰料宗楚客也在那邊動起了更換崔日用掌兵權的腦筋。
崔日用繼續說道:“最后關鍵的一點,就是殿下剛才說的大勢了。若說韋太后革命為當前大勢,實在錯了。眼前大勢實為天下之人皆思歸李唐轄下。自則天皇后改周朝復唐后,名義上雖是李唐王朝,然實際上多由女人控權,將天下折騰得亂象紛生。我相信,就是韋皇后此次果然成功,也不會太長久,終有一人再革她命,復歸李唐。”
李隆基聽到這里,頓時血脈賁張,一拍幾案,借勢立起身來,沉聲道:“崔侍郎說得好,句句說到我的心坎上了。我為李家子孫,觀之心中憤懣無比。‘請看今日之城中,竟是誰家之天下’,她們不聽圣賢之語,將先皇拋于一邊,弊政泛濫亂象頻生,此為我李家的恥辱。崔侍郎,你能反出其陣營,即為我李家莫大的福分。好呀,為了光復先皇的英烈,樹人間正氣,我愿與你攜起手來,說什么也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
崔日用看見李隆基情非作偽,也急忙起身,拱手向李隆基鞠躬道:“崔某今后定時刻追隨臨淄王,雖死無悔。”他如此表態,即是決意向李隆基效忠。
李隆基急忙躬身還禮,說道:“隆基不敢。隆基畢竟年輕,愿與崔侍郎結為兄弟,何來效忠之言?”
崔日用堅決不同意,說道:“吾計決矣,此生定當追隨臨淄王,不敢妄稱兄弟。”
李隆基見他意志堅決,心想自己與劉幽求、王崇曄等人稱兄呼弟,有何不可?因而微生詫異。
崔日用又道:“殿下,我們今日已把話兒說開,再無芥蒂。為今之計,須搶得先機,方為免禍之道。我剛才說了,如今天下之變化系于殿下一人之手,望惜之用之。”
李隆基抬手揮了一下,說道:“崔侍郎,我們還是坐下說吧。你說天下現在系于我一人之手,有些高看我了。我確實想有作為,也不想成為宗楚客的砧板之肉,奈何我人微言輕,能做什么呢?你目光深遠,望不吝教我。”
崔日用緩緩坐下,聞言后微笑道:“殿下其實不用太謙,我早就注意到了你身邊的人脈資源。只要善加利用,即可成事。”
“嗯,崔侍郎請講。”
“我知道這幫人常圍在殿下身側,有王崇曄、麻嗣宗、鐘紹京、陳玄禮、葛福順、李仙鳧等人吧。這幫人有一個特點,他們膽大無所拘束,且層階較低,皆渴望建功立業,殿下被他們尊呼為‘阿瞞’,他們自然對殿下無比忠心。這些人多為軍中背景,只要妥善籌謀,可依太宗皇帝故事,搞一次‘玄武門之變’還是可行的。”
李隆基聽到這里,忽然對眼前的這個人產生了無比的恐懼之感。想想也是,他以高位竟然能夠留意自己的交往之友,像他今日通過普潤來面見自己,此舉何等玄妙啊!李隆基到此時已明白,崔日用提前洞悉了韋太后隱憂,于是決定反戈一擊!
這人實在可怕!
不過崔日用的倒戈對李隆基十分有用,此人熟諳兵部事務,又是一個謀慮老辣的角色,相信加入己方陣營后定有許多幫助。
李隆基沉思片刻,點頭道:“事不宜遲,為了對付宗楚客的陰謀,也只好行險走這步棋了。崔侍郎,你素諳軍事,你需多多籌劃。我們畢竟年輕才淺,許多事有勞你主持了。”
崔日用見李隆基接納了自己,并且二話不說就答應起事,心里就長吁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此次行險,其實很值。他懂得李隆基的意思,連忙卻讓道:“此事萬萬不可,我剛才說了,此生定追隨殿下。只要殿下差遣,我定言無不盡,算無遺策。”
李隆基看到此人懂得進退之道,心里很是滿意,說道:“嗯,如此就委屈你了。對了,韋太后現在調來五萬兵馬屯于城外,我們人員畢竟太少,要想穩住這五萬兵馬,計將安出呢?”
崔日用想了一下道:“此事關鍵之所在于韋溫,只要把韋溫掌控好,這五萬兵馬就難以動彈一步。屆時,我們若宮內得手,即可用皇帝之璽著兵部奪韋溫之職,如此,這五萬兵馬即可為我所用。”
李隆基見他不假思索就說出正解,心里頓時為之折服,覺得此人來的真是時候,遂說道:“好呀,這件事情就由你多考慮一些,屆時我讓麻嗣宗與王崇曄助你。”
兩人就在寺中長談,竟然不覺說到掌燈時分。
第十一回 鐘紹京暮啟宅門 李隆基夜戰禁宮
那日李隆基回府后,將崔日用與自己會面的過程告訴了劉幽求。兩人商議良久,一致認為崔日用此次反水非常可信,且此人很有用處。
劉幽求說道:“崔日用給我們帶來一個很重要的訊息,就是韋太后他們已然準備動手,我們唯有先發制人,方可免禍。”
李隆基點頭道:“不錯,我初聽此聞,也是大吃一驚。我們原來所想,韋太后他們并未注意到我們,我們可以從容準備,看來是大錯特錯了。劉兄,我剛才一直在想,我們其實并未準備充分啊!”
劉幽求看出李隆基此時心中有所猶豫,遂堅定其信心道:“殿下,什么叫準備充分?當初太宗皇帝玄武門之變時,也是以弱勝強,其所以能夠勝利,就在于出其不意。太宗皇帝當時不過有常何為其依托,我們現在手中可依托的豈止一個?崔日用主動前來投靠,這是天意啊!我以為,目前手中的力量足夠了。”
人往往遇到重要關頭時,容易患得患失,心中反復掂量。當初唐太宗李世民決定發動玄武門之變的前一時刻,還要在家里卜筮一回,如此睿智人物尚且如此,何況常人?李隆基是年二十六歲,與其曾祖父李世民相比,沒有在軍中歷練的機會,手下也沒有如房玄齡、尉遲敬德那樣的猛將謀士,他現在若決定起事,心中的忐忑可想而知。
劉幽求仍然堅其心智,繼續說道:“何況韋溫他們在那里自毀長城,這也是天意啊!”
李隆基沉默良久,然后搖搖手,說道:“劉兄,我知道這些,請勿再言。我剛才一直在想,陳玄禮他們三人為此次舉事的關鍵,我想這兩日再見他們一面。你以為如何?”
劉幽求搖搖頭,說道:“殿下此前已與他們有共識,他們也表達了忠心。如此關鍵時候,殿下不宜與他們見面太多,我去會會他們即可。我們此前以為自己的言行足夠隱秘,然被太平公主瞧出了端倪,崔日用更是不聲不響地猜出了我們的心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么還有別人能看出我們的意圖嗎?我認為肯定有。如此,我們要更加小心才好。”
李隆基點點頭,贊同了劉幽求的意見。
劉幽求又說道:“殿下已讓麻嗣宗與王崇曄協助崔日用,他們三人聯手拿下韋溫,我認為甚有把握。不過事先需見面商議一回,以統一步調。”
“我們待會兒要定下舉事日期,可在此一日的前一天把他們三人召在一起。王崇曄現在還不知道,讓他晚一天知道就可少一分危險。”
“韋太后住在宮內,諒她插翅難飛。安樂公主與武延秀住在金城坊,倒是不可放任他們。”
“我想過了,張暐手下的十余名家丁身手甚好,就讓張暐負責,屆時由他去解決他們。”
“宗楚客與紀處訥呢?”
“顧不了他們了。我們此次舉事的關鍵在宮城,只要掌握了皇帝的印璽,就可號令天下。這兩人手下無兵,諒他們也翻不起大浪,可在天明后再找他們。”
“我們起事的日期,要知會相王與太平公主嗎?”
李隆基沉思了一會兒,然后說道:“我們此前說過這個話題,難道你忘了嗎?劉兄,在這個事兒上,唯有我們自己掌控,別人是幫不上什么忙的。眼前大勢,若考慮不相干的事兒太多,就會耽誤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