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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蛇說得口沫橫飛,在眾人的驚嘆聲中,打架的氣氛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神仙妖怪叛徒清流坐在一起,對凡間的美食遐想連篇,恨不得立即就偷偷溜下界去嘗嘗那如夢似幻的美妙滋味。
無支祁繼續在袖子里掏啊掏,竟給他掏出一個小酒壇來,把封口一拆,醉人的濃香立即隨風散開,霎時間,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了上去。
他將壇子一舉,笑道:“帶著路上解渴的,極品女兒紅,誰想嘗嘗?”
騰蛇第一個撲上去,被他一腳踹開:“滾開!本來就不多了,可沒你的份!”
無支祁將酒壇子丟給朱雀,繼續笑道:“嘗一口。”
朱雀猶猶豫豫地拿起來,仰頭小小喝了一口,只覺嘴里像灌進了一團火焰,臉色劇變,險些噴出來。他僵直了脖子硬吞下去,正要破口大罵他倆騙人,誰知那火里卻仿佛藏著柔軟的棉花,下了肚便紛紛化開,一股醇厚火辣的感覺瞬間襲上腦門,這等滋味,生平未見,委實令人贊嘆。
他大贊一聲:“好東西!”跟著將酒壇子拋給遠遠坐著的白虎,“你嘗嘗!”
白虎先前出了個大丑,本欲趁眾人不注意悄悄離開,誰知朱雀卻將酒壇遞給她,她只得仰頭喝了一口,滋味果然不壞。她不由展眉一笑,其色艷過春花,抬起皓腕將酒壇丟給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氐宿,道:“給你!”
那一壇酒被這些神仙一人一大口,很快就喝光了,騰蛇好容易等他們每人都喝了一口,便伸手搶過來,仰脖子想把最后的酒液全部解決掉,誰知壇子翻過來之后,連一滴酒也沒流下來,全被他們喝光了。
他沮喪地將壇子一丟,道:“你這猢猻很沒良心!好東西從來也想不到別人!”
無支祁摸著下巴,笑得十分詭異,低聲道:“回頭你就知道,老子是天下第一好人。”
果子吃完了,酒也喝完了,這些神仙紅著臉,打著酒嗝,繼續來找他倆的麻煩。角宿結結巴巴地說道:“無……無支祁,我們吃你的東西,喝了……你的酒,可別……以為這樣就算了!來來,咱們繼續……斗上個三百回合!”
騰蛇皺眉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吃飽喝足了,你也好意思說這些!”
角宿瞪著眼睛,“一回事……歸一回事!不可混為一談!最多我先上,來車輪戰罷了!”他縱身跳起,雙掌一翻,便朝無支祁肩頭抓來。
無支祁嘴角含笑,動也不動,就像是放棄了抵抗,隨他們捕捉了。角宿一陣狂喜,變拍為戳,五根手指并在一起,閃爍出金屬的冷光,一看即是極鋒利的利器,直直朝他心口戳下去。誰知戳到一半,他眼前突然一陣模糊,喃喃道:“奇怪……腦袋好暈!”
話還未說完,只聽“噗通”一聲,他已經撲倒在地,暈死過去。
諸神都是大驚失色,紛紛跳起來,緊跟著卻如同下餃子一樣,噗通聲不絕,沒一會,就倒了一片,只剩無支祁和騰蛇兩人坐在那里。
“咦?這是怎么回事?”騰蛇又驚又喜,用腳踢了踢角宿,他被踢得翻過來,臉頰火紅,滿身酒氣,睡得十分香甜。倒下去的神仙們大多都是醉態可掬,不知做著什么美夢。
無支祁慢條斯理地站起來,將那個黑黝黝毫不起眼的小酒壇撈起來,擦擦干凈塞進袖子里,悠然說道:“這個壇子叫做酒神爵,放一壇子清水進去,過一個時辰就自動變成天下最醇最烈的美酒,喝上一小口便要醉三天,方才我在赤水河里裝了一罐子水,這會就變成美酒啦。不過他們是神仙,只怕醒得要快一些,所以我在里面還加了一些藥粉,保證他們睡上個三天三夜。”
騰蛇見不用動手便讓這些棘手的家伙倒了一地,喜得抓耳撓腮,連聲道:“這種好東西你怎么不早拿出來!從什么地方找到的?”
無支祁抱著胳膊,得意洋洋,“老子的寶貝多著吶!你以為只有一個策海鉤?當年我在南海遇到鮫人一族,和他們打了個賭,結果他們輸了,這玩意便是他們賠給我的。好東西嘛,自然是要留到最后,我若不放些花哨東西出來迷惑視線,他們怎會乖乖喝這天下第一美酒?”
他將朱雀踢翻過來,看著他醉醺醺的樣子,又笑:“老子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可沒時間伺候你們這幫臭神仙。天帝老兒不安好心,就盼老子殺個滿堂紅,老子偏不讓他遂意!就是不殺一人,瞧他能奈我何。”
騰蛇這會當真是打心眼里由衷地佩服他。都說無支祁本事大的很,原來他的本事不光在打架,腦子也很好使。他看他的眼神簡直是閃閃發亮,只覺千年之前執意要找他打架的決定沒有一點錯誤,英明之極,遠見之極。
第二十一章 琉璃(一)
璇璣離開的時候是惶惶不安的,她追上白帝,默默跟在他身后,腦子里想的卻只有離開自己的那些伙伴。
見天帝當然是他們此行最大的目的,可是如果他們事先知道,只有璇璣一個人能見到他,其余的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還有被打成謀逆的,他們還會那么急切而且充滿熱情地趕來嗎?
褚磊說過,人在世上生活,每一件事都有規劃和預測。倘若順著規劃的足跡一直順暢地走下去,縱然平淡,卻未嘗不是一種幸福。誰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么,正如他們滿腔熱血地跑來昆侖山,行走的每一步卻都令他們感到悵然——但誰也不會因此而放棄。
這條路是對還是錯,不走到最后是無人知道的。途中那么多的人沖他們呼喝叫嚷,提醒他們已經走入歧途,再往下便是萬劫不復的入魔之道。那是一種欺騙,還是誘惑,璇璣已經不愿意再想。
既然已經選擇了一條路,便要昂首挺胸,一直走下去,走到盡頭為止——褚磊的話她一直記在心里,瞻前顧后,患得患失,始終無法判斷怎樣才是對錯,為外界的聲色所擾,這樣的人,永遠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盡頭。
對與錯,黑與白,永遠是對立的兩個面。她也一直在做選擇,這一條路是對還是錯。
不走到最后,誰也不知答案。
你可以說它是善者的固執,亦可以稱它為惡人的頑固,無論是那種,貫徹到底都是它們的真諦。
除死無大事,璇璣心想。不由得豁然開朗起來,壓在身上那么多的無形壓力,仿佛也變得輕松了。
“將軍似乎想通了一個難題。”白帝突然開口說話,聲音含笑,嚇了璇璣一跳。
“呃?這個……也不是什么……難題。”她瞪著白帝的背影,他空蕩蕩的左邊袖子隨風輕輕擺動,少年的背面,竟帶著一種蕭索。
白帝下意識地撫摸著空空的左袖,放慢了腳步,輕道:“寡人已習慣只有一只右手了。”
璇璣心中有些驚訝,敢情他不是天生沒左手,而是被人砍掉的。當然,她自己也知道沒人天生就會沒有左手,更何況他是白帝,東方最崇高英明的帝王,有如晨星那般耀眼光輝,誰能把他的胳膊給砍掉?
白帝緩緩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低聲說道:“不知將軍想通了什么難題,寡人愿聞其詳。”
璇璣呆住,怔了半天才道:“不……我只是想,不知來昆侖山這一趟……不,或者說,我生下來到現在十八九年的日子,究竟是對是錯。”
白帝笑道:“這問題卻難倒寡人了,對與錯,天也說不清楚,只在人心。將軍,重要的并不是結果,而是從過程中領略了什么,你明白嗎?”
璇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重要的是過程,并不是結果嗎?她想起這些年的生活,有歡笑,有淚水,有相聚,有別離,每一個經歷都是傾盡所有感情面對的,不知不覺中,她便長了這樣大,有了自己的想法,較之曾經的懵懂無心,可謂是天翻地覆的差別了。
這一次,她誠心實意地點了個頭,道:“的確如此。”
白帝輕輕撫摸著空空的左袖,露出一個笑容,溫言道:“將軍果然變了不少,昔日的銳利鋒芒,都收斂了起來。寡人十分欣慰,天帝見了,也必然歡喜。”
璇璣心中存了好大一個疑問,連忙問道:“可是……你現在這樣夸我,那為什么又要給我定罪,說什么……謀反?”
白帝笑道:“你見了天帝自然就明白。”
她急道:“等一下!可是我的那些同伴們……”
“各人自有緣法,將軍不必過多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