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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悲愴、不甘還有無盡的怨念,交織成煞。
那人乘鶴至上,于長平山巒處,埋伏陣,血祭無數軍魂,傾千鈞之力,逆天而為,將第一根槐木釘入山脊!
頓時,風起云涌,飛砂轉石。
那人仰起頭,望向蒼穹,陰云怒嘯著滾滾壓下,彷如天威,震懾四方!
可他屹立于山巔,八風不動,與蒼天對峙,卻無懼無畏:“這筆千古罪孽,辟塵一肩擔之!”
為什么?
李懷信還來不及理清,識海再度亂作一團,他頭痛欲裂,根本想不明白,也來不及去想,那人為什么要這么做?
耳際則響起回音,是李懷信與馮天初入亂葬崗時,曾分析過的某種推測:每一個上過戰場的將士,身上殺孽都很重,牽涉甚深因果報應,用他們來布陣,怨煞之氣最深,也最易將龍穴化為兇地。
隨即畫境轉逝,突變長空裂帛,天雷滾滾,直劈向那具血肉之軀。
李懷信渾身一震,仿佛天雷劈中的正是自己,腦海一片空白,陷入無止境的混沌之中,根本來不及感受到痛,第三道天雷擊落,便已將那具□□凡胎化作齏粉……
那一刻,或許他終于明白,什么叫天威不可犯!
雖身死,魂未消,他目光渙散,卻還是看見夜色盡頭走來的故人。
白衣,竹簪,在凜夜中,云幕劈開一道白刃,倏地照亮那張冷白的臉。
電光火石間,哪怕慢上一息都來不及,第四道天雷已當空劈下。
貞白更沒有半分時間猶豫,眼見對方即將魂飛湮滅,她當機立斷,將畢生修為匯聚左眼剜出,釘入楊辟塵眉心,固住其三魂不散,并替他擋下第四道天罰。
一股巨大的沖擊力釘入眉心,仿佛要將整顆頭顱都攪碎,李懷信猝然睜大眼,貞白的指尖正抵在他的眉心命宮處,透過那一只左目,她看見了他識海中所有凌亂的記憶,洪流一般,席卷而出……
雖零散破碎,卻足矣叫人篤定,她找到了,她的另一只眼睛。
當年,貞白為了保住楊辟塵三魂不滅,將其釘入他靈魂眉心。
她只是沒想到,居然會是李懷信。
其實她早就應該有所覺察,在李懷信第一次頭疼時的客棧,或在華藏寺突然閃見的鐘樓經文,以及上次在太行山的溫泉池。
說不上來是大意,還是不甚在意,卻都三番兩次忽略了。
像歷經一世劫,走在刀山火海中。李懷信驚懼,恐慌,滿臉的血色褪盡,他難以置信,猛地一把抓住貞白的腕頸,狠狠地,緊緊箍住,手背青筋暴起來,他前所未有的害怕,語無倫次的否認:“不是……不是的……不是我……”
“眼睛,”貞白開口,目光一寸一寸冷下去,凝成寒冰,“還給我。”
“貞……”李懷信一個字卡在嗓子眼兒,只覺眉心倏地被大力絞住,貞白指尖蓄勁,毫不猶豫地去拔那只曾釘入他三魂的眼目。
李懷信驟然間一疼。
幾乎是剝皮開顱般的痛楚,打得他措手不及。
太疼了。
疼到極致,必須生生承受的,他連昏過去都做不到。
李懷信雙目充血,哪怕連根指頭都動彈不得,額頭及脖頸處的青筋根根爆起。
然而對方指尖的勁道還在加劇,他幾欲承受不住,仿佛下一刻,就會爆頭而亡。
李懷信從屋檐墜下來,前后不過須臾之間,完全不明所以的馮天,這才后知后覺的反應過來不對勁,只見貞白似乎突然對李懷信發難。
“懷信!”只是他一縷陰魂,還沒能力觸及到實體,只能一旁看著干著急:“你干什么?住手!”
貞白置若罔聞,那只虛撫在李懷信眉心處的指尖,就像摸到滾滾巖漿,灼傷了指節。貞白心中一凜,手上更加大力,這明明是她自己的眼睛,灌注了她的畢生修為,卻因為如今的至陰之體,遭到排斥和反噬。
李懷信渾身所有的力氣都在被吞沒,但他顧不得,滿心滿眼只有一個念頭,一句話,吞著鋼刀也要說:“我……不是……他……”
貞白神色肅殺,冷漠到不近人情,就像她之前跟他說起楊辟塵,死了。
對他,貞白亦是下了殺手的。連突然追趕過來的小圓子都瞠目結舌,驚駭的看見他家殿下在貞白手中,神魂和□□似在一點點剝離……
馮天早已方寸大亂,余光瞥見小圓子身后那條黑狗,想也沒想,就一頭猛撞進去,奪舍狗身,犬吠著朝貞白猛撲過去……
然而它還未近身對方半尺,就被一股強大的氣流震飛出去,直接砸到小圓子身上,一人一狗摔得七葷八素。
李懷信已經完全感應不到外界的干擾,一雙猩紅的眼眶蓄滿血淚,看什么都是紅色的,周遭的一切,連同貞白,都像站在腥風血雨中。
“貞……白……”他覺得自己可能快死了,飽受這種非人的疼痛與折磨,還不如讓貞白一刀殺了他,李懷信實在受不了,血淚溢出眼眶,順著臉頰淌下去,腥紅兩行,他想在死前留一句遺言,奈何拼了命,啞著嗓子卻只說出一句最沒志氣的話:“我、疼……”
僅此二字,猝不及防扎進她心口,貞白倏地泄了力。
那股抽在眉心的強勁一松,李懷信原本將要剝離出身體的魂魄猛地再度重合,卻極大程度的傷到魂體,一時間反應不及,意識混沌不清。
待他再緩過來的時候,自己還跪在地上,死死攥著貞白的左手腕頸,攥得青紫,幾乎捏折她骨頭。
貞白居高臨下,仿佛毫無知覺般,冷冷看他。
明明是個人,卻像沒有心一樣,不動容,無起伏。
李懷信在閻王殿闖了一遭,神魂剛剛歸位,精疲力盡而痛覺滿身,他動彈不得,連眼皮都似承載著千斤重,他拼盡全力想抬眸看她一眼,透過長睫窺見哪怕一絲一毫的情意,然而沒有,她冷若冰霜到像一尊千年不化的雕塑,沒有心,沒有情。
可那只被他緊攥的手,卻在抖。
貞白的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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