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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馮父一顆心懸著,突然就沒了著落,只能強自鎮定地,絮絮叨叨:“爹不該送你走啊,男孩子嘛,皮點兒就皮點兒,我自己的兒子,應該我自己管教,是爹的責任,爹卻不盡責,那么小就把你送走……”
馮天聽著不落忍:“您是怕孩兒學壞……”
“壞就壞咯,有我們天天看著你,壞一點兒就訓正了,不至于的?!彼氖桥聝鹤訉W壞,他是寄予厚望,盼著兒子成才。
馮天再也忍不住落淚,他心里一直是怨的,怨父親嚴厲,怨父親成天忙著釀酒,但凡他一頑皮,父親則二話不說,總是非打即罵,以暴力鎮壓,估計是家里生意實在忙不過來,沒功夫管教他,父親為了省心省力,就把他這個打不服也罵不乖的禍害兒子送給了別人。
馮天一直覺得,他是家里不要的,是父母厭棄的,所以才會被送到太行。
因為還有個聽話懂事的大哥,他就成了這個家可有可無的兒子,所以哪怕太行允許三年一次回家探親,他也沒有想過要回來,而是選擇留在太行,陪著那個除了自己好像也沒人疼的師父。
聽到這些,馮天忽然悔恨,悔自己沒有早點回來,恨自己從未體諒天下父母心,如今掛在嘴邊的,就只剩一句蒼白無力的孩兒不孝,什么都彌補不了。
馮天早就想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都由自己說,他讓李懷信出去,免得這祖宗引咎自責,到時候怪來怪去怪自己,盡是添亂。那二老中年喪子,痛心疾首,稍不留神聽了一句不恰當的詞兒,就會放大了曲解,到時候他們渾身是嘴都說不清,倒不如一開頭就把李懷信給摘出去,撇得干干凈凈。
馮天的闡述很簡單,就是和同門一起下山,在長平亂葬崗除魔殲邪的時候被撞碎了魂,幸得貞白一直幫他養著,才未魂飛魄散,而李懷信不遠千里,只為將他的骨灰送回鄉里……
李懷信難得一次對馮天言聽計從,移步門外,卻僵直站著,一動不動,他耳朵靈,里頭的一字一句都能聽得格外清晰,加之馮母逐漸高亢的啜泣,和馮父隱隱約約的哽咽,這些確實都是他應付不了的,馮天體諒他,所以把他叫出來,李懷信知道,正因為知道,他才難受得忍不了,每吸一口氣,都像是一把冰錐扎進心底,太疼了,疼得他眼前發花。
他都這么疼,那十月懷胎生養馮天的父母該多疼?
一早一邊兒靠著,見狀捅了捅貞白的腰窩,格外驚奇地用口型道:“要哭啦?!?
像李懷信如此囂張傲慢的一個人,真是難得見他傷回心。
貞白轉頭,瞧見他緋紅的眼瞼,霧濕了。
她忽然想起在亂葬崗里,他們合力修補完破損的大陣之后,自己當時昏了過去,再醒來,馮天已經死了,躺在某人精心布下的法陣中,被圈起來的符箓護住尸身,以免遭受亂葬崗的煞氣腐蝕。
貞白立于峰巒之上,目睹李懷信孤身徘徊,固執的不肯離開,瘋了般在尸骨坑里刨,在充滿陰煞氣的亂葬崗里找,不要命似的,一點一點把馮天破碎散掉的魂體聚攏起來,就像在大海里面掏珍珠,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貞白當時沒管他,自行出了亂葬崗,卻不料這人足足在里面待了月余,直到將馮天的魂體全須全尾拼湊齊。
尋常修士,誰敢在那種煞氣蝕骨的地方多待半日,里頭危機重重,稍不留神就會死無葬身之地,李懷信卻不惜被俯骨靈纏身,為了馮天,他亦是豁出過命的,只是別人不知道,連馮天都不知道,李懷信曾為他不惜一切地做過什么,但貞白卻是親眼所見的。
她不擅長安慰人,只好帶著一早避開些,貞白瞧著院角一棵光禿禿的桃樹,壓著積雪,突然有那么一丁點兒感觸,因為這種生死與共的情誼,她似乎也有過,但往具體了說,又談不上,因為曾經的她,是沒有什么情分的。唯一的一點情分,剛給出去,還未來得及惺惺相惜,就已經終結。但貞白仍然記得,那些相處中的點滴瑣碎,雖平淡無奇,卻記憶猶新,相較當時的感受截然不同。似乎多了些什么,貞白尚且還不明白,像是一種懷念的味道,懷念那時候,那個人,在不知觀中歲月靜好。
她想,等解決完這些恩怨,就回去,回禹山,回不知觀。遠離世俗紛亂,一個人看書種菜,等朝夕日落。只是此行險惡,前路未卜,她難以預料,自己還能否回得去。
貞白轉頭,看見一早,才想起這丫頭也是個沒有歸宿的,不知觀倒是能夠收留她,貞白想著,就問出了口:“會種蘿卜嗎?”
“嗯?”一早沒明白,被她問得莫名其妙,但還是點點頭說:“會?!?
貞白又問:“蘑菇呢?”
一早曾經跟青峰道人窩在山頂時,種過不少蘑菇:“當然會,干嘛?”
“往后倘若你沒有去處?!逼澥麦w大,貞白不敢斷定自己是否有活路,但至少能夠盡力保住這丫頭,她說:“你可以往南去,禹山上有座不知觀,是我的故居,那里荒無人煙,算是個安全的居所?!?
一早皺了皺眉:“怎么聽起來像在交代后事?!?
貞白并不在意她的話,而是道:“你不用跟著上太行,對你不利?!?
“對你也不利。”一早生氣,鼓起腮幫子:“你都知道李懷信不安好心了,怎么還要去?這些名門正派,口口聲聲全是除魔殲邪,哪管你是非善惡,只要你身負陰氣就成了惡……”
也正因如此,貞白才不打算帶上一早。
“我有東西寄放在故人身上。”貞白打斷她:“此去太行,便是準備取回來。”
“什么東西?不對,什么故人?”一早哪能想到貞白這么孤僻的人居然在太行有故人,既存了東西,定是有幾分交情和信任在的,就是不知她這位故人在太行道的地位高低,說話有沒有分量,能不能平息一場干戈。一早腦筋轉的飛快,思索著,既然貞白刻意去取,不惜冒著被圍剿的風險,應是頂重要的東西。
貞白不與她解釋:“你可以留在東桃村?!?
一早謹記親爹遺囑,盡量不往修道士的跟前湊,所以沒打算去太行涉險,畢竟李懷信又是個翻臉無情的禍害,她說:“我可以在太行山腳下等你?!币辉缦肓讼耄骸叭f一你被他們逮了,我總不能一直等著,那就一月為期,如果你不能如約下山,我就自己個兒往西找線索?!?
“我會下山的?!必懓壮烈髌蹋骸疤?,不足以能困住我?!?
換做別人敢說出這話,一早肯定翻著白眼懟人家大言不慚,但貞白說,就是有底氣有實力且理所當然的。一早由衷的點頭,畢竟貞白太邪門兒了,邪得有點兒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意思,李懷信完全不能奈她何,至于太行道那群身居高位的老東西,一早曾聽青峰道人提及威名,牛掰是牛掰,但傳言這種東西總喜歡夸大其詞,或受世人盲目崇拜,然后天花亂墜的吹捧,一早拿捏不準,畢竟是數百年長盛不衰的國教,實力一定不可小覷。
即便于貞白而言,好像不足為懼的樣子,一早也不敢抱著僥幸跟去自投羅網。
作者有話要說: 貞白,強力后盾。
第88章
后院的樹下有兩壇子桃花釀,在地里埋了近十年,是專門為馮天及冠備的酒,原本應該父子三人對飲的,如今卻是祭了半壇在地上。
這種場合本不適宜說這種話,但李懷信早晚得說:“我將馮天的骨灰送回鄉安葬,至于他的魂魄,還得帶回太行,交由他的師父寒山君,親自給他超度?!?
是該要超度的,馮父不可能讓兒子變成孤魂野鬼在人世間游蕩,他除了暗自垂淚,只能默允。
就算于心不忍,李懷信也沒辦法,他必須給寒山君一個交代,只是那糟老頭子絕不會有馮父馮母這么心慈人善好糊弄,怕是一經知曉,就要跟他拼老命的。一想起糟老頭子那副張牙舞爪的模樣,他心里就難受得發疼,索性倒了馮天半碗及冠酒,坐在雪地間陪馮父和馮家大哥灌幾口。
這酒性烈,燒刀子一樣殺到喉嚨里,辣得腸胃像是有把火在燒。
李懷信從來沒喝過,他在太行雖談不上循規蹈矩,卻同所有人一起是滴酒不沾的。
馮母收拾好客房,給他們下榻,李懷信道過謝,獨自待在院中沒進屋,他沖馮天擺擺手,示意他別管自己,進去跟父母大哥說會兒話。
天寒地凍的,許是喝了酒,居然不覺得冷,他靠在那顆光禿禿的桃樹下,牛飲一口,結果嗆了嗓子,咳得淚眼發花。李懷信抬手揉干,抵住眉心,又開始頭疼,像是被尖刀刺了一下,待挨過這陣隱痛,便只剩下眩暈,估計是酒勁上頭了,李懷信渾身乏力,揉著眉心往樹根底下坐,耳邊傳來腳步聲,窸窸窣窣的,在跟前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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