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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貞白,氣吞山河一頓吼,當對上那張冷霜一樣的臉,立即吼不出來了,‘一’字迅速委頓下去,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聲帶,馮天戰栗地收聲,音調降了十八格,低聲下氣道:“我……我是說,你們一起進的寺廟,怎么會走散了?”
佛門圣地不疑有他,貞白也沒太設防,反倒認為自己應當避諱,可誰成想,會發現這種事情。
馮天雖然心里知道,李懷信這么大個人了,往夸張了說,腿長一米八,放出來就像只脫韁的野馬,怨不了人家盯不住他,貞白也沒那個義務盯啊。
他之所以反應強烈,也是擔心李懷信不疑有他,因為往往在人們自認為相對安全的環境,才最為掉以輕心,他怕李懷信失了防備,遭到暗算。
結果擔心則亂,他真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沖貞白喊。
馮天無比忐忑:“咱分,分頭找吧。”
“不行,”貞白冷聲道,口氣不容置喙,“你不能單獨行動。”
且不論這座寺廟里暗藏什么危機,現在連個陽氣旺盛點兒的尋常人都可能傷到馮天,更別說遇到個把高僧,若是分頭行動出了差錯,讓那位脾氣不好的主兒回來知曉,鐵定是不能讓她安生的,為避免諸多麻煩,貞白必須盡可能保證馮天的魂體毫發不傷。
她心里門兒清,知道李懷信將這只陰靈看得有多重,就算把她推出去擋刀,也不能讓馮天的魂體受半點損傷。
作者有話要說: 有李懷信哭的。
第68章
蒼松入云,古碑如林。
一早兔子似的在林子里鉆,剛才她正在寺院里閑逛,突然殺出一個老和尚,手執雙輪十二環錫杖,輕輕一搖,渾厚的嗓音威嚴道:“孽障。”
估計是老頭兒曾經千叮萬囑,讓她遇到修行之人要繞道,灌了滿腦子藏頭露尾的思想,所以背后突如其來這么一嗓子,慫得她條件反射到處逃。
她被老和尚窮追不舍,一頭扎進這片松林里,麻煩倒是甩掉了,卻把自己繞了個暈頭轉向。
一早氣鼓鼓的,一邊找出路一邊罵著老禿驢,她又沒干什么缺德事兒,更沒抓個小和尚來吃,只是安分守己的逛院子,卻被追得東躲西藏。
她跟李懷信來投宿,擅自溜達,如今被逼到這份兒上,突然有種自尋死路的悲催感。
她得趕緊去找李懷信這座靠山,再怎么也是太行道掌教的親傳弟子,雖說道佛不同宗,但太行乃大端國教,在各門各派中地位崇高,到哪兒都應吃得開,這些禿驢更不會為難于她,否則李懷信也不會嘚瑟到帶倆邪祟來佛寺投宿,外加貞白那只比邪祟還邪的。
一早無比慶幸遇到的是李懷信,當初她尾隨他們的時候,馮天嘴上沒把門兒,一不小心泄露了李懷信二殿下的身份,被一早竊聽了去。所以她一路盤算著要跟李懷信搞好關系,連那混賬玩意兒把她推下馬蹄,滾一身泥都咬牙切齒的忍了。
畢竟身份在那擺著,難免慣得他一身毛病,總歸還沒作上天,一早權衡利弊,自認為能屈能伸。
她抬頭,只能看見遠處一座高聳的佛塔,屬華藏寺里最高的建筑,矗立在北,一早努力回憶了一下佛塔坐落的方位,大致估了個位置,踩著松軟的雪地朝前走。
供香客居住的寮房點了燭火,顧長安木訥地呆坐許久,才從木地板上爬起來,他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的,腦子里空白一片,就這么一股腦的來了,他來干什么,隔了十三年,來干什么?他沒有想過,甚至都不敢想,或者來見他一面,然后呢?又何談然后,他還有什么顏面面對唐季年?!
當初一走了之的明明是自己,現在回來又算什么呢?
顧長安開始害怕,怕見到唐季年發生的任何一個場景,怕得他揪心。
抬手拉開門,走入悄靜的夜色,他想去看看唐季年如今生活的地方,在這座碩大的佛寺里,香燭的氣味混合了寒氣,吸入肺腑,直涼入心脾。
拐角有一間窄小的佛堂,里面供著哪位菩薩他不知道,銅鑄的香爐立在院內,漆黑中只能辨別輪廓。
顧長安幾乎難以想象,那樣肆意灑脫的一個人,會十年如一日的守著香爐和佛龕,他明明可以看盡繁華,是廣陵最為拔尖兒的才俊,泰和堂的少東家,意氣風發,鮮衣怒馬。
可惜唐季年遇見了顧長安,真的可惜了。
為什么要遇見他呢?顧長安不止一次的想過,以至于稀里糊涂的,就開始了一段天理不容的孽緣。而這十三年的每一天,他都要靠著回憶這段孽緣過活,他想唐季年,日日想,夜夜思,幾乎穿腸肚爛。
直到有一天,嚴公子訂了批香丸,其中要用的瓊花得到廣陵買,就好像給了他一個回去的理由,壓著那股快要溢出來的相思苦,他情切,一遍遍的勸誡自己,回去吧,去廣陵,那里有唐季年的千般柔情。可他又告誡自己,要偷偷地,遠遠的,不打擾他,只看一眼。
來的路上,他甚至想,也許唐季年已經改好了,娶了那位都護千金,兩個人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生了對可愛淘氣的兒女,聰慧又伶俐。
他想得那么好,唯獨沒想到,唐季年是個死心眼兒,說了非他不可,便絕不屈就著和別人過。
是他小看唐季年了,他沒有堅定不移的去相信唐季年的所有承諾,他以為他們兩個就算不管不顧挺到最后,都將會屈服于道德綱常,屈從于世俗壓迫。但其實,僅僅是他屈服了,唐季年沒有,千瘡百孔都沒有。
突然砰一聲,把顧長安驚了一跳,他猛地轉身,小心翼翼朝聲源處靠近,只見拐角處,一個嬌小的人影從雪地里爬起來,似乎摔了一跤。
顧長安很是意外,這大半夜的,怎么會有個小姑娘在寺院里摔倒:“誰?”
一早拍著雪,聞聲抬起頭,就見此人跛著腳走近了:“哥哥?”
顧長安認出她:“是你啊,你怎么在這兒?”
“我們路過此地,天晚了,就在寺里借住。”一早抖了抖短靴上的雪,“真是巧,你怎么也來這兒了?”
“我……”顧長安欲言又止,低聲含糊道,“我來找人。”
他蹲下身,將一早全身上下細查一遍:“有沒有摔傷了?哪里痛嗎?”
兩次見她都在摔跤,這丫頭真夠不當心的。
一早擺手:“皮實著呢,摔不壞。”
顧長安覺得這丫頭人小鬼大:“這么晚了不睡覺,你怎么還一個人在外面瞎跑?”
“就……”一早打馬虎眼兒,“睡不著,出來逛逛,結果迷路了,害我繞好大一圈兒。”
“別亂跑了,這寺廟挺大的,”顧長安伸出手,要牽她:“我領你回去。”
一早盯著那只伸過來的手,眨了眨眼睛,只有瞬間猶豫,便握住了,這只手看著細長漂亮,掌心卻長滿厚繭,想必制香也不是什么輕巧活兒。
“手這么涼?”顧長安包住她的小手,搓了搓,拉著往寮房走:“天這么冷,你可別生病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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