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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緊握著那柄陰沉木劍,上面攀附的蟒紋,讓李懷信突然想起一件事:“當初在客棧,你給我刮骨之時……”他欲言又止,撩開衣袖,腕頸上兩顆淺淺牙洞的傷疤,痕跡幾乎痊愈不見了,只因兩塊新長好的嫩肉,與肌膚色澤相差,他當初懷疑是這女冠嗜血,竟不料,貞白瞥了一眼他手腕,淡聲坦言,當時把跗骨靈逼到腕頸,還得用冥蟒將其叼出。
她說:“這柄劍,是插在我體內的沉木,也是那個人留下來的,唯一一塊能與之聯系的物件。”她一直帶在身邊,好不容易等到馮天聚形,便想讓他以此物卜算,希望能找出那人的下落。卻忽略了,一只剛聚形的陰靈,除了飄忽游蕩,根本觸不到任何實體。
所以,貞白另有了打算。
她要去太行山,找寒山君。
李懷信毫無異議,畢竟送完馮天的骨灰回鄉,自己也是要啟程回去,稟眀師父兩處兇陣,再給寒山君一個交代。
只是,他把寒山君的徒弟拐跑了,末了卻帶一縷殘魂回去,怎么交代?
那糟老頭子雖不著調,平時對馮天非打即罵,卻是誰都看得出來,那份打是親且罵是愛,真真把馮天當親兒子疼,自己也不見外的成天跟馮天灌輸,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上趕著拿自己當爹。馮天也緊著他,仍他倚老賣老,就算跟著他學不出個名堂,也沒叛出師門,只偷摸學點藝,還心甘情愿挨打受罰,簡直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就是這樣一段深如父子的師徒情,讓李懷信每每想到那個糟老頭子就心里發緊,太行山上十余年,他從來跟糟老頭子對著干,理直氣壯,硬氣非常。第一次覺得愧疚,覺得虧心,覺得從今往后再也抬不起頭來。
他知道,馮天是寒山君的心頭肉。
但凡倆小輩鬧騰出點兒麻煩,寒山君都會氣得跳腳,罵馮天:“你少跟那個大逆不道的禍害攪和!”
罵完倆小輩,還要找千張機撒潑:“管管你那徒弟,別讓他來禍害小天,把我徒弟往壞里帶。”
千張機是個性子沉穩持重的,很有一派之長的氣度,他覺得兩個小輩在一起交好,不應過于干涉,或者嚴令禁止,再說懷信雖傲慢了些,本性卻不壞,哪會帶壞馮天。
千張機講道理,寒山君就斥責他護短,然后一甩袖袍,師兄弟不歡而散。
李懷信記不太清了,好像從一開始,寒山君就不待見自己,也最反對馮天跟自己交好,對他所有的評價都是驕奢跋扈,強橫狂妄,目無尊長又離經叛道,聲聲貶斥,沒一句褒獎,李懷信不以為恥,反而為了氣那糟老頭子,天天跑去招惹馮天,成心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更在馮天被罰禁足的時候,得寸進尺,將其寶貝疙瘩小徒弟拐跑。
在太行山修道的日子異常枯燥,李懷信無聊的時候,就愛逗寒山君生氣,逗他生氣又特別容易,只要騷擾馮天,那小子又是個沒定力沒正行的,經不住撩,勾勾手指就跟著他滿地撒野,可能是被寒山君打罵皮實了,導致后來無論怎么受罰,馮天都不當回事兒,照樣同李懷信廝混。記得有一次,具體什么由頭記不清了,那次馮天被罰得挺慘,屁股開了花,李懷信拿了宮里最好的金瘡藥過去看他,埋怨糟老頭子下狠手,馮天趴在院子里,嘴里銜一根稻草,瞇了瞇眼:“師父還說要斷我根骨頭呢,到底沒舍得,皮外傷。”
李懷信說:“就知道他虛張聲勢。”
馮天呸掉那根草,不樂意:“你還真想他斷我根骨頭啊。”
“哪能啊。”李懷信順毛:“我來給你送藥,保準明兒就能活蹦亂跳。”
“我謝謝你了,趕緊走吧,師父給我搗草藥去了,別讓他回來看見你。”馮天接過金瘡藥,往袖子里藏,邊藏邊趕人,這玉瓷瓶一看就是宮里的東西,哪敢讓師父瞧見,非氣得扒了他層皮。
李懷信一屁股坐到寒山君那張太師椅上,架起腿,悠悠哉哉的晃了晃。
馮天整個人都焦慮起來:“哎喲祖宗,算我求你了,別跟這兒惹他上火了,人氣性還沒過呢。”
李懷信一挑眉毛,氣性也大:“我怕他?”
“我怕。”馮天說:“你惹他生氣遭罪的可是我啊。”
“你說說你那師父,多小一心眼兒,芝麻綠豆大點事兒就斤斤計較。”
馮天胡亂點頭,趕人:“行了,快走吧,他一會兒就該回來了。”
“不走。”李懷信靠著太師椅,老神在在:“等我多氣他兩回,不是不待見我嗎,我偏纏著他的乖徒弟。”
“干嘛呀,折騰我嗎不是。”馮天說:“走吧走吧,就當關愛一下老人吧,他又沒真跟你生氣。”
也許吧,吵吵鬧鬧這十年,寒山君可能并沒跟他真生氣,然而這一次,他捧著馮天的魂魄回去,估計真要把糟老頭子給活活氣死。
他心里堵得慌,一路上悶聲不語,到了黎鎮才開口:“去趟樊家,把馮天的骨灰取走。”
之前他們跑去湊熱鬧看樊家人沉塘,結果輾轉到了棗林村,被困住三天,好不容易破陣出來,自是要緊著趕路,然而剛到樊家,才發現這里一片死氣沉沉,門房剛引他們入內,樊夫人就被攙扶著出來,一身素衣,面容比之前更顯憔悴,仿佛大病纏身,一見他們,立刻兩眼含淚,撲上前就跪:“求二位道長,救命啊。”
李懷信被她跪得莫名其妙,驚訝的撤退一步:“這是……又攤上事兒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波還未平息~一波又來侵襲~
茫茫人海~狂風暴雨~
第56章
樊家也不知倒了哪門子血霉,居然接二連三的出事,繼李懷信和貞白誤入棗林村之后,樊常興不慎失足,從山坡上摔了下來,腿骨斷裂,渾身被枯枝草木劃得皮開肉綻,橫七豎八的傷口裂開,血肉模糊,而不幸中的萬幸是,還尚有一口氣,只是一直昏迷,藥也灌不進去,眼看著就快不行了,大夫來了一撥又一撥,紛紛搖頭嘆息,讓樊家準備后事。
樊夫人終日以淚洗面,雙眼哭得浮腫。她雖為正房,卻膝下無子,當初樊家本著娶妻娶賢,納妾納色的宗旨迎她過門,她也的確知書達理,大方賢德,自己無所出,就一房一房的幫丈夫納妾,對妾室的孩子們視如己出,甚至比親生母親還要疼惜他們,三個兒子倒也良心,尊她為母,處處敬孝。然而才剛喪夫喪子不過數日,二兒子又糟了難,眼看著命不久矣,樊夫人哭昏過去幾次。但這還不算完,昨兒個夜里,樊老三收了賬簿回來的途中,馬車翻進了河溝里。樊老三是只旱鴨,在水里撲騰了半天,差點淹死,好在車夫及時將人拖上岸,才幸免于難,但巧就巧在,翻車那條河正處沉塘之地,不得不引人揣測,大做文章,肆意遐想,說那死去的小妾冤魂索命。半天功夫,就傳得人盡皆知,鄉親們說得有鼻子有眼兒,買菜的小廝回來稟報,樊家上下聽得戰戰兢兢,也懷疑那小妾死不甘心,害死了老爺和樊家長子還不罷休,跑回來尋仇。導致樊老三落水之后,也是將醒未醒,彷如夢魘纏身,樊夫人守著倆兒子,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容顏憔悴而面色蠟黃。
她哭哭啼啼的道完,眼淚已經流干,還要硬撐著指揮下人給貞白和李懷信接風洗塵,又多收拾出一間客房給一早。至于為什么這二位三日不歸,回來還帶了個小姑娘,她也沒有精力多嘴詢問,只一一打點完,又讓廚子備了晚膳,極盡周到,只等著把人伺候好了,幫她們樊家驅邪捉鬼。
李懷信饑寒交迫,事先灌了碗魚羹就鉆進浴桶,經熱水一泡,乏得昏昏欲睡。待聽見動靜,出浴披衣,推開門,才見天色已晚,小廝拿著火折子在廊下點燈,將白皮燈籠罩上后,才回過頭說:“公子洗好了,就去前廳用飯吧。”
夜色中,白皮燈籠斜打在小廝其貌不揚的臉上,鬼似的。
李懷信眼角一跳,即刻移開視線,目光落到貞白那間緊閉的屋門上。
小廝又說了:“那位道長已經去前廳了,倒是那個小姑娘,悶悶的說肚子不餓,在屋里休息。”
這鬼丫頭剛剛喪父,估計還在傷心難過,李懷信沒什么良心,更不會閑得沒事哄孩子,任由她悶房間里抽泣或者悼念,自個兒晃到前廳填肚子。樊家雖然出事,但一大桌子菜肴卻丁點兒都不怠慢,他撿了貞白右邊的位置落座,樊夫人忙讓下人盛上鯰魚豆腐湯。她方才跟貞白絮叨了半刻鐘,這會兒又要起身去照看兩個臥病在床的兒子,遂讓二人自便。
李懷信饑腸轆轆,養尊處優慣了,走哪都不跟人客套,一勺湯入口,還未咽下,又把青豆吐進瓷盤。
他挑食,歷來不愛吃豆子,一碗湯下肚,青豆及豆腐也就糟蹋了。
貞白是走過艱苦樸素的,曾經獨居深山,都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獲,見不得他糟蹋食物,沒忍住問了一嘴:“不吃青豆嗎?”
李懷信夾了一塊魚腹肉下肚:“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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