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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信撈住一個村民的胳膊,被湍急的洪流沖擊,差點站不穩腳,馮天有意想拉他一把,手掌卻徒勞的從對方肩頭穿過。
激流排山倒海,山石沙土鋪天蓋地,將狼奔豕突的一群人水淹土埋。
貞白躍上高處,觀八方之勢,泛濫成災,沉木劍揮斬而下,冥蟒聚形,呼嘯著竄出幾丈,卷起陷入漩渦中的七八個村民,扔到高地,個個摔得七葷八素,又嗆了一肚子河水,趴在地上劇烈咳嗽。
眼下正如青峰子所言,他們觸動了一扇兇門,那么整個七絕陣,牽一發而動全身,山崩地裂地要建一座墳場,將他們盡數活埋!
所以此時,感應到開、休、死、驚、傷、杜、景七門所在,貞白倏地睜大眼,冷目森寒如刀,縱身一躍,乘冥蟒騰空,陰云壓頂,直躥天際,不斷翻騰的冥蟒,避開抖落的碎石沙土,盤山脈騰飛。貞白凌駕之上,黑袍穿過霧瘴,若隱若現,仿佛給人一種龍行九天的錯覺。
它在山脈處驟降,隱于綠蔭中,須臾后,又重新飛躥而起,帶起塵煙滾滾,接著急轉直下,又落到塌陷的另一處,須臾后,馱著貞白再次乘風破浪,似乎將整個棗林村逡巡折騰了一遍。
這一幕,讓馮天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而李懷信不明白,眼下大家命在旦夕,救都救不過來,這女冠卻踩著條巨蟒在棗林村上躥下跳,怕嚇不死誰?!
只有青峰子心知肚明,她所落每一處,正好是七具祭陣童尸守住的七門所在,但他卻看不明白,她究竟要做什么?
直到貞白御冥蟒攀登崖頂,所立之處,正乃大陣中宮,冥蟒長嘶一聲,圍繞其盤旋數圈后,倏地化黑霧消散,盤繞住沉木劍身,懸于半空。貞白長眸閉闔,手捏法訣,一時間,風起云涌,天昏地暗。
而地動山搖間,落土飛巖,倒塌的觀音廟旁,一棵屹立不倒的大樹,根莖迅速滋生,掀開了地表的廢墟,露出那具藏于神像內的童尸,它坐在盤成巢穴一樣炸起的樹根中,吸納著源源不斷的陰氣,催生似的灌入根莖里,肆意瘋長。然后像藤蔓一樣,蜿蜒爬向崖頂。不僅如此,祭陣七門的每一具童尸,都以同樣的方式納陰生根,涌向崖頂之人。
“拔陰斗!”馮天突然喊出了聲,盯著眼前這一幕,四面八方的樹根朝崖頂匯集,貞白雙手掐訣,四周風靡云涌,這見鬼的場景讓馮天不由想起亂葬崗里補陣那一幕,心驚膽寒:“她是魔鬼嗎!”
第一次目睹這番場景的青峰子驚駭不已,被馮天一嗓子震回了神:“她既然用祭陣的童尸來做拔陰斗。”
拔陰斗則是將地下蘊藏的陰氣吸吶出來,而棗林村是至陰之地,有源源不絕的陰氣供應,只是這法子一向用于驅除附體的邪祟,卻被貞白以祭陣童尸為皿,聚陰操控樹根,甚至一次性擺出七個拔陰斗,同時作業,換作常人,早就精力耗竭而亡。
這哪里是拔陰斗,這根本就是拔陰尸。
所以青峰子也不由得聽信馮天的嚷嚷,心下懷疑,她真的是魔鬼吧,連這種法子都想得出來。
李懷信卻看得心里發沉,名門正派的驅邪道法被她這么一開創,直接拐帶到邪門歪道上,即便她不曾為非作歹,但歷來正邪不兩立,若傳出去,這天下間,誰還容得下她!
原本的貞白自身就是個納陰之體,奈何由鎮靈符封印,受其管制,無能再吸納過量的陰怨煞氣,又歷經一夜苦戰,已達極限,加上釘在眉心的符咒不斷在體內作祟,使流進四肢百骸的血液如同沸水一樣,似巖漿滾遍全身,難耐至極。
而李懷信和青峰子心知肚明,她曾遭到鎮靈符彈壓,所以此刻才選擇以童尸為媒介拔陰,來減輕自身的吸納跟輸出?卻是個最好的辦法。
七處樹根如藤蔓一樣,或扎進土壤,或穿梭地表,一路蜿蜒直上,匯集崖頂,紛紛盤繞住那柄懸于半空中的沉木劍,貞白倏地睜開眼,握住劍柄,傾盡全力,狠狠插進地巖之中,一股巨大的氣流沖擊猛地從山巔爆開,激浪奔騰,方圓數十里,山搖地動,江河逆行。擊潰在七具童尸身上,只聽齊齊一聲尖哮,七只靈體從尸身中生生剝離,影如鬼魅,卻個個兇相畢露,惡靈一樣撲向崖頂之人。
“是陣靈!”青峰子低吼一聲:“小心。”
那七只陣靈惡撲上去,卻在臨近貞白三尺外,倏地剎住了,圍成一個圈,面目猙獰的繞著貞白打轉,似乎有些忌憚,然后緩慢逼近,又迅速飄遠。
李懷信這才猛然意識到,這是:“拔陰聚靈。”
所以她拔陰的目的,其實是要拔出陣靈,用至陰之氣,將七具尸童里形成的陣靈驅出,然后殺之,那么這個陣法,也就得以破解了。
“我怎么就沒想到呢。”青峰子懊惱極了。
李懷信順嘴就道:“想到了你也做不了。”
青峰子有些尷尬:“貧道修為淺薄,實在慚愧。”
就算他能想到,也不敢輕舉妄動,因為這里頭有七只陣靈,以他的能耐,只能逐只逼出,可一旦觸動一只陣靈,就等于觸動了兇門,到時候山崩地裂,只能跟大家同歸于盡。
青峰子咦了一聲,指著崖頂上的一幕,有些疑惑:“那些陣靈,是有些怕她嗎?”
馮天悶著嗓子哼哼道:“我也怕她。”
當陰靈碰到比自己還陰的東西,都會有所忌憚,因為那是比自己還兇的邪祟,好比如今的馮天碰上貞白,或那七只陣靈對上貞白,誰都陰不過她,所以想都不用想,這七小只會是怎樣悲慘的下場,這會兒敢沖上去,實乃勇氣可嘉。
有些東西,就是弄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它們雖然忌憚,但仍覺得能與之一戰,甚至自以為是的認為,這是它們的地盤,強龍尚且壓不過地頭蛇,何況它們是陣靈,有這一層打底,頓時無所畏懼,徘徊在邊緣試探的七小只猛攻向貞白,曲起的利爪像刀尖,煞氣重得能腐蝕人骨。對比起馮天這種生前沒心沒肺的,死后也毫無怨煞之氣,又剛剛聚形,只算得上一縷不中用的游魂,弱不禁風得不僅害不了人,還會被陽氣過重的人呲得魂衰魄散。而他現在之所以這么精力充沛,都源于棗林村這塊至陰之地,人們生活二十年,個個陰盛陽衰,連李懷信的陽火都跟著削減下去。
馮天不由感嘆:這環境,實在是太養魂。
而這七小只被用來生祭七絕陣,怨氣本身就重,活活煉成陣靈,又養陰地二十年,可謂兇煞至極。齊齊朝貞白猛攻上去,后者也只能選擇避讓,陣靈撲了個空,更加面目猙獰,嘶叫著再度進攻。貞白拔出沉木劍,一抬手,七條粗糲的樹根蛇一樣扎向陣靈。七小只慘叫一聲,煞氣更勝,其中一只近了貞白身前,利爪朝她面門抓去,還未觸及皮膚,就被一股熱浪掀開,彈出數尺外,再看那只手,已經被燙得一片焦糊。
李懷信這才意識到,她眉心那抹朱砂符的威力究竟有多霸道。一旦發作起來,不但折磨自己,還能抵外邪入侵,她是有多想不開,對自己下這么重的手,下了就算了,可明明體內壓著鎮靈符,還不知收斂,就不怕自爆而亡?
“真是,亡命之徒。”
馮天沒聽清,偏頭問:“什么徒?”
只見李懷信牙關緊咬,右手扣住劍匣,已經朝山崖邁開了腿。
“誒……”馮天張口,李懷信已經祭出長劍,并且一擊必中,釘穿了一只撲向貞白的陣靈,只聽厲聲慘叫,倏地消散了。
馮天愣了一下,他剛出來就逢亂世,還沒分清敵我,眼見亂葬崗那個蔭尸和七只陣靈相互廝殺,正中下懷,恨不能它們打個兩敗俱傷才好咧,結果李老二中途橫插一杠,明明那個蔭尸更不好對付,天打雷劈都不死,他還不知死活的去滅陣靈,到時候讓這個蔭尸占盡上風,他們都是死路一條,馮天立刻急眼了,竄到李懷信面前阻攔:“你瞎搗什么亂?!讓這些邪祟斗個兩敗俱傷,我們再一鍋燴了。”
李懷信挑眉:“你想一鍋燴了誰?”
馮天大義凌然的一指山頂上空。
李懷信強忍著沒翻白眼,真把這小子牛逼壞了,還一鍋燴,李懷信說:“閃開吧,你再礙事兒,我們才要被一鍋燴了。”
那女冠被鎮靈符壓著,誰知道能撐多久,李懷信拔劍,再次釘向一只陣靈。
勸也勸不聽,攔也攔不住,馮天只能干著急:“李老二,你干什么向著那只邪祟,她比陣靈更危險。”
誰向著那只邪祟了。
靈劍返回手中,李懷信作勢再殺,朝馮天一揮胳膊:“你快閉嘴吧。”
馮天:“你快住手吧。”
兩相僵持之時,響起厲聲慘叫,沉木劍橫斬而過,將五只陣靈攔劈腰成兩段,化作硝煙,被風吹散。
晃動的山巒、震顫的大地、以及湍急的河流,頃刻間偃旗息鼓。那些被淹沒的村民在退潮的河水中爬起來,有的死死吊在樹干上,或奄奄一息趴在懸崖邊,個個皮開肉綻,遍體鱗傷,但好在,他們都活下來了。
“陣靈滅了?”青峰子如墜夢中,不確定似的問了句:“那么陣,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