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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常興的臉色白了又白:“他做什么了?”
樊深心里憋著一把火:“他做什么了?他做你小娘了!那個禽獸不如的混賬,敢在家里偷人,偷你爹的人!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啊,現在滿城風雨,還有誰不知道,真真是揚名立萬了他。”
樊夫人淚盈于睫,覺得羞辱,更不堪入耳,想要制止:“樊深,你別說得這么難聽。”
“這就難聽了?我還是撿了好聽的講,那外邊兒說得,更不堪入耳,連我這種沒羞沒臊的人聽了都覺得沒臉,像你們這種面皮薄的,往后也別出門了,藏在自個兒屋里,關起門來茍且偷生吧,免得聽了要去上吊跳河,我懶得收尸。還有大娘……”樊深的語氣緩了緩:“你也別出去給人送溫暖了,餓不死那幫嚼舌根的人。”
有女眷不服氣:“我們沒偷沒搶的,憑什么……”
樊深炮仗似的,氣不打一處來,扭頭就懟:“你還不如去偷去搶呢,那也比干這個臉上有光,我是無所謂,名聲早就臭大街了,受得住別人來戳脊梁骨,聽不痛快了就按住狠狠揍一頓,出口惡氣總好比把自己憋死。”
家中長輩厲色道:“你別出去胡來,還嫌不夠丟人嗎。”
樊深氣急敗壞:“我即便再胡來,也是丟自己的人,沒辱了樊家門楣。知道外面人怎么說的嗎,龜縮在屋里都不知道吧,今兒我就給你們復述復述,他們說,多虧了那場大火,燒穿了那塊遮羞布,也把那不孝子給燒死了,要不放縱那對奸夫□□這么茍且下去,日日宣淫,再把肚子搞大了,那可就好看了,到時候生出來,孩子算誰的?管咱父親叫爹呢還是叫爺爺,又管我叫三哥還是叫三叔?捂什么耳朵,聽不下去了是吧,什么雙管齊下,父子同耕,還有更難聽的,你,你,我,在座的各位長輩兄弟姊妹,一個都沒落下,在外人嘴里,咱們樊家都成淫窩了,什么他爹娶了那么多個,樊老三還逛什么窯子啊,我操他媽,我沒去他家里逛一逛,打他一頓算是客氣了,你們忍得了嗎,你們還不得去殺人啊。”
這幾日,大娘和家中女眷主內,二哥昏迷不醒,他身為樊家男丁,父親的喪事還得一肩抗起,日日在外奔波打點,聽著不絕于耳的風言風語,埋了一肚子□□,現在經人一點,霹靂吧啦就開始炸。
樊深珠簾炮轟的一席話,震得樊常興腦子嗡嗡鳴響,仿佛哪根神經搭錯了,半天都沒緩過來。有長輩一拍桌子,憤罵:“簡直污穢不堪。”
字字句句,針一樣扎進耳膜里,樊常興被那一拍桌震醒了神,所以大哥死在了火場里,那么父親呢?
樊深向來直接,是個率性之人,聞言就禿嚕了句:“氣死的。追殺他那不孝子去了。”
原本樊老爺年紀大了,身體每況愈下,近兩年又患上心疾,連生意都逐漸有些力不從心,因此把鋪子一點點交由老大老二去打理,老三是個不爭氣的,成日游手好閑,除了吃喝玩樂沒什么長進,心思也從不放在家業上,老爺子指望不上,也沒想他能有多大出息,琢磨著把田產和一部分租鋪留給這浪蕩子,再由兩個兄長照拂,只要不出格,也夠他恣意半生了。樊老爺打著如意算盤,決定退居二線,養養病也養養老,因為精力不濟,也實在折騰不動了,而那一院子的妾侍更加顧不上,哪知他這把老骨頭剛不中用,后院就起火了,他那寡廉鮮恥的小妾不知何事竟爬到了他大兒子的炕頭上,屋舍走水時她為了自己逃命,竟赤條條的跑出來,扎了滿院子前來救火人的眼,也戳了老爺子的心,丟了他老臉,更污了樊家的名聲。
樊老爺好面兒,哪里受過這種恥辱,加之大兒子還在火海,他氣得要殺人,誰知這不知死活的小妾一通惡語沖撞,樊老爺就直接爆了血管,嘎嘣脆了。郎中來瞧過,說是顱內出血導致。
聽完樊深三言兩語的表述,樊常興在心里已經上演了一場家破人亡的慘劇,臨末,樊深又添了一句,異常嘲諷道:“即便這樣,我還風風光光的把后事辦了,真體面!”
樊常興死死咬住后槽牙,面頰緊繃,從牙縫里泄出兩個字:“人呢?”
樊深:“誰?”
“那個□□。”
“關在柴房里。”
“你們居然還留著那條賤命,不送她下去陪葬!”樊常興瞪著眼,陰狠極了,那股戾氣,竟讓在座的眾人不寒而栗。
樊深道:“自是要她填命的,只是還沒顧得上。”
“弄死她,還要你顧得上顧不上的?換做我,早就處置了,一根白綾、一杯鴆酒,趁父親還未下葬,吊死或者毒死在棺槨前,讓她去九泉之下謝罪。”
“一條人命,不該這么草率的處置了。”
“怎么,你還重視起那條賤命了不成。”
兩兄弟突然劍拔弩張,看得眾人一陣驚悸,尤其樊常興,那張臉陰得駭人。明明平時是個不動聲色的,只喜歡飼花弄草的人,隨時看起來都冷冷清清,很少跟人撂臉子,又因為怕黑走夜路,便讓大家覺得,樊二少是個膽小如鼠之輩。
也不知是中過尸毒蝕了心智,還是父子倆雙雙亡故對他的刺激太大,仿佛將他一生的脾氣都攢在了此刻爆發,醒來后就像性情大變。
殊不知,家中遭此變數,父親和大哥皆亡,即便是再懦弱之輩,也會握起一把刀,手刃那個罪魁禍首。而此刻的樊常興,手里就握著那把刀,欲斬之而快,讓其血債血償。
當然,樊深也是個舉著屠刀的,只是先前沒能亮出來,現在,他亮出那柄屠刀:“怎能不重視,反正如今樊家這檔子丑事,早已遠近聞名,我便要讓十里八鄉的人都來看看,我樊家怎么懲這個歪風。”
聞言,樊常興沉住了氣:“你待如何?”
“這臉面丟了也就丟了,我們一大家子人,往后難道要蒙著腦袋過活?既堵不住悠悠眾口,就把遠近聞名的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輩子都請過來,將這個敗壞風氣的女人當眾沉塘,以正家風,也讓那些亂嚼舌根的人知道知道,我樊家人,遠不如他們心眼兒腌臜!”
“倒是周全。”樊常興繃緊下顎,滿眼戾氣:“那便沉塘。”
而且這一私刑,正是懲治那些不守婦道跟人有私通之罪的,用來處死那個女人,再合適不過。
忽聽門外“嘖”一聲,輕輕地傳入眾人耳中,樊常興刺猬般炸起了刺:“誰在外頭?”
李懷信嘖完,正與貞白低語了句:“要搞事情啊。”就被里頭的人察覺,他們也并不是要來聽墻根,那之前遭李懷信嫌棄蠢笨的小廝立即鉆進屋解釋:“我,我,和……那之前,夫人見二少爺醒了,特意讓我去東院請兩位道長過來。”結果剛到,就聽見三少爺在里頭發飆,小廝一哆嗦,嚇得直接戳在了門外,也把李懷信和貞白堵在了身后,不得已聽完這場大戲。
那小廝本身就在二少爺院里伺候,了解其性子,頗為冷僻,有時候會顯得不近人情,他看似與世無爭,骨子里卻執拗得很。相比三少爺那個游戲人間,玩物喪志的,最好相與的,還屬大少爺,他飽讀詩書,一身才氣,待人接物溫文爾雅,是老爺最引以為傲的長子,可偏偏就是這個最得人賞識、循規蹈矩的長子,出了差錯,捅了這天大的簍子,給樊家蒙羞。
打從出事到現在,小廝都不太相信那個連下人都會給予尊重的樊大少爺會做出這種事,可誰又能預料這是個永遠都會裝在圣賢書的套子里,一步都不會行差踏錯的人呢。
如今再次聽見這些,他內心比較復雜,又怕氣頭上的二少爺責難。索性貞白和李懷信步入門檻,樊常興見還有外人,陰戾地皺起眉:“道長?”
“對。”樊夫人連忙道:“是我讓他去請來的,我正要跟你講,這事說來話長……”然后將昨天發生的事贅述了一遍,聽得那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人匪夷所思,愣在床上,臉色變幻莫測。
據樊常興回憶,那幾天他感染風寒,吃了幾貼藥總不見好,便自己出去找郎中診脈,遇上剛采藥回來的小徒弟,興高采烈地背了滿滿一籮筐草藥,手里還抓著一把綠萼梅,說是在馬鞍山上折的幾朵,可以曬干入藥。樊常興聽者有意,藥也沒抓就興匆匆的去了,想嫁接幾株綠萼回家培植。不曾想他到了山里,轉悠半天也沒找到,眼看天色漸晚,他怕走夜路,又不想白跑一趟,腦中一番激烈較量,便沿著山路尋了半刻,剛準備放棄,待明日再來,就聞到一股綠萼幽香,樊常興一陣興奮,尋著香氣找過去時,天已經黑了,他環顧四周,是黑漆漆的山林,寒風吹過,草木俱顫。他腳下不停,走出一身汗,卻覺得冷颼颼的,打了個寒顫。似乎看見一個黑影,他不確定,杵在原地不敢動,問了句誰在那,沒有人回答。他剛想走,那黑影就動了,朝他靠過來,一步一步,邁開腿腳的姿勢很奇怪,木頭人一般,僵硬極了。樊常興心里打鼓,本能的往后退了兩步,試圖與其交談,奈何那黑影只字不吐,像個啞巴,又突然發難,張牙舞爪的朝他撲過來,樊常興嚇了一跳,臨近時嗅到一股難聞的腐臭味,怎么形容呢,他當時第一反應認為這是個乞丐,想要打劫所以攻擊自己,他伸手一擋,那人抓住了他胳膊,周身濕漉漉的,樊常興臨危之際,反應奇快,抬腿踢中其腹部,黑影扣著他手臂的指甲劃拉出四道血痕,倒下斜坡,一路滾到低谷。樊常興驚恐萬分,認為自己害了人,邁出一步想去救,也差點跟著栽下去,嚇得兩腿發軟,索性回去找人來救吧,于是往來路狂奔,到了山下已是深夜,鎮里家家戶戶已經熄了燭火,他一路跑回樊家,差點喘不勻氣,結果正碰上家里走水,又慌不擇路的要去幫忙,沒注意腳下臺階,摔下去時一頭磕在廊柱上,便不省人事。再醒來,整個樊家,已是天翻地覆。
第33章
樊常興醒轉后,樊夫人便將酬謝送到了貞白手上,一整袋銀錠。她收入袖中,去敲李懷信的門,半天也無人應,貞白緩緩推開,一股熏香撲面而來,里頭空空蕩蕩,李懷信不知去向。想起早晨聽完樊常興的一席話,出來時李懷信說:“可能有邪祟,趁還未禍害到鎮里,得先去看看。”
結果半響沒等到貞白答話,似乎不打算同去,李懷信斜她一眼,自行加快了步伐,直接越過她走了。
像是,鬧情緒。
貞白此時想起來,轉身往院外走,這人身子還沒好利索,體能都沒恢復過來,還敢單槍匹馬去逞能?
她行過回廊,就看見前方圍著許多人,樊家上下的丫鬟小廝全都聚眾在此,由兩個體格彪悍的男子,五花大綁的拖著一個女人往外走。
貞白看見人群中那個熟悉的人頭,正隨波逐流地輾動,她快步上前,蹭到李懷信身后,就聽見他跟身邊一個小廝在聊天:“動個私行這么大陣勢,官府不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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