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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天抓著李懷信的手因太過用力而微微顫抖,他說:“四方龍脈延綿而至,在此交會結穴,由七座峰巒阻氣止息,故而龍氣不泄,相對的,怨氣不散。所以,真正壓著數十萬大軍亡靈的大陣,其實是這七座山巒,那山巒之巔的七顆鬼樹,只不過是大陣之上的七顆釘子。”
聽完這番陳述,李懷信愣了許久,內心不僅僅止于震撼,半天才說出一句:“那現在山都塌了啊。”
山塌了,自然龍氣傾瀉,怨氣涌散。
一片焦土的幽谷之中,古槐傾斜,大地被天雷劈出三兩道裂痕,一如長長的溝壑,蜿蜒交錯至坍塌的山峰。不絕于耳的鬼哭狼嚎就是從這道裂痕中滲出,回蕩于整個山谷,盤旋不絕,裹挾在寒風之中,呼嘯而至,仿如附在人的耳邊哀啼,極盡凄厲。
如墨般的黑氣從這兩三道裂痕中升騰而出,聚攏成虛影,好似一個個穿著鎧甲的勇士,終于從這道封印了他們十年的溝壑中解放出來,嘶吼著重見天日。只是這天上黑云翻墨,如帳幕壓頂,籠罩住整個亂葬崗,風卷殘云。
那鬼哭狼嚎在地底源源不絕,排山倒海般一浪接一浪的翻涌而起,仿佛下一刻,會將整個大地掀開,然后山體崩裂,陰兵洶涌而出,造成一場人間浩劫。
李懷信只覺四肢發軟,里衣早被冷汗浸濕。
嚎叫不絕于耳,夾雜著戰馬的聲聲嘶鳴,穿云破空。
金戈鐵馬于眼前耳邊,好似一場混戰尤現。被鎮壓地下永不超生的怨憤,尖嘯著即將沖破桎梏……
馮天的腦海只閃過一個念頭:完了!
他碌碌無為的二十年里,在太行山得過且過的學了個一無是處,只和大師兄與李懷信捉過幾只夜游魂,除了在藏書閣內閱過幾本驚心動魄的天下奇譚,還是第一次親身經歷這么大的陣勢。若想憑他和李懷信二人之力,算了,馮天不像李懷信那樣狂妄不要臉,他實在不覺得自己有那個拯救蒼生的能力,換言而知,他一向都是被拯救的那個。
馮天剛要絕望的時候,就見那座崩塌的山體之中走出一個……人?
確切的說,是一個女人。若不是那一頭華發,馮天和李懷信差點沒認出來她就是那具蔭尸,滿身的衣衫襤褸,被天雷劈得焦糊,連袖子都少了一截,整個跟篩子似的,破破爛爛,塞一只缺口碗給她,就能上街邊行乞了。
二人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具蔭尸,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李懷信道:“居然挨過了十幾道天雷。”
天劫之下,整座山都崩塌了,她竟然還能從山體的縫隙中站出來,立于制高點,舉目四顧。
須臾,她伸出手,撫上了那顆連根倒地的槐樹,掌心蓄了一團肉眼不見的力量,頓時陰風大盛,四面八方都朝她所在之處卷動,然后抽絲剝繭地,一股股怨氣凝聚,以她的掌心灌入古槐,將其緩緩扶正,根莖倏地瘋長,插入土里,攀附巖石,瘋狂衍生滋長,蔓延開去……
馮天驚呆了:“她在做什么?”
李懷信愣了半響,才仿佛看懂了那人的用意,卻仍舊不確定的說道:“好像在,修補大陣?”
“什……么?”馮天不可思議地睜大眼,說話開始結巴:“補……陣嗎?她?”
馮天轉過頭,只見穿過巖石的樹根緩緩收緊,仿佛撒開的漁網,捕獲了一兜的魚蝦之后,漁夫猛地收網,迸裂的山體碎石在樹根的纏繞下一點點壘起……
此情此景,馮天如墜夢中,整個人僵成一塊化石。
制高點上的人五指大開,虛撫在古槐上,肩膀微微顫了顫,好似有些體力不支地,又抬起另一只手,奮力曲指,欲想拽籠……
“快,幫忙!”
李懷信大喊一聲,嚇得馮天一哆嗦,眼見李懷信朝幽谷沖去,馮天立即追上,卻仍有些茫然道:“怎么幫?我可不會操控樹根啊,臥槽,這人是槐樹成的精吧?”
李懷信躍下一塊凸石,迅速往前奔:“除了山崩,沒看見幽谷里還有三道裂紋嗎。”
“啊,對。”馮天緊跟其后:“看見了,我們是要去補那三道裂痕嗎?不過那誰……行不行啊,我看她好像有些撐不住了。”
李懷信腳下不停,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人周身被黑氣荀饒,華發在狂風中亂舞,單薄的身子微微一晃,屈膝跪了下去,遭受十幾道天雷,本是強弩之末,卻仍舊在勉力支撐,雙手虛撫著槐樹,以陰怨煞氣為養料,源源不斷地灌入樹根……
李懷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樣的心情,她是人是鬼?是正是邪?都尚不明確,唯獨此舉,讓他有種并肩作戰的心心相惜。
仿佛是有所感應般,那人微微抬起頭,與他遙遙相望,目光微涼。
須臾,她俯首垂眸,眉頭輕皺,面露痛苦之色,那雙曲起的手指被重力扯得大開,而手一松,那些被樹根壘起的巖石再次出現崩塌的跡象……
李懷信腳下一滯,唯恐下一刻那人就撐不下去。
分神間,就聽馮天喊道:“小心。”
他回過頭,差點撞上一名陰兵虛影,李懷信側身閃過,揮劍一旋,劍身從虛影中穿過,對其分毫不傷。李懷信見狀,愣了一下,補了張符箓才將其斬殺。
無數黑氣從裂紋中蜂擁竄出,正在逐漸凝聚。
“不能再拖了,得快。”
若讓更多的黑氣散出來,凝聚成人形虛影,靈劍無法擊殺,需借以符箓殲滅,而他們手里只刻了為數不多的木質符箓,根本降不住數量旁多的陰兵,唯有將裂縫修補,鎮壓地下。
馮天聞言應聲,以最快的速度奔向裂縫之外的坎位。
李懷信拿出五塊事先畫好的乾位木符,默念符咒之后,紛紛插入焦黑的泥土中,隨即縱身一躍,奔至坤位,無數道劍光掠下,在地上刻出陣法。
一整套劍法連貫打完,地上的符文已成,他再抽出一柄吞賊,飛擲而出,隔空操控著懸于乾位上空,與馮天對視一眼,然后默契十足的握緊劍柄,三柄齊齊插入符文中心,一個巨大的結印成形,將三方貫連相接,陣啟!
二人握緊劍柄,插入焦土,劍身每深入地下一寸,就會耗費一波真氣,直到將整個劍身沒入土里,方能成陣,否則前功盡棄。
李懷信兼顧乾位、坤位兩處,耗費的精氣便是往日的兩倍。相對的,分散了靈力,乾、坤兩處的封印就會削弱。那么成陣之后,封靈陣是否牢固,有多牢固,還另外兩說。
然而劍身沒入焦土,還剩一小節時,便分寸難進,仿佛扎在一塊鐵板上,李懷信死命往下按,額頭滲出薄汗,打濕了垂下來的一縷青絲,黏在頰邊。他抬起頭,看向馮天,發現對方的長劍同樣還剩一小節,分寸難近。
“怎么回事?”馮天喊道。
“不知道。”李懷信說:“壓不下去。”
“別松手,壓不下去這陣就成不了,到那時,陰兵出世,為禍人間,必將生靈涂炭。”
無需馮天聒噪,他當然知道此刻萬萬不能松手,只差最后一步,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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