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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還能為什么……”
貞白沿街而行,步子沉緩,與縣衙拉開一段距離后,眾人的議論便逐漸聽不清。跨入街尾一家祥云客棧,穿堂行入后院,便隔絕了一切喧囂繁雜,當初她之所以挑選此地正是因為住宿清靜,伙計端著幾碟小菜從回廊那頭轉出來,步伐穩健,迎面就是一張招牌式笑臉,招呼她:“道長回來了,可要幫您準備飯菜?”
貞白道了句不必,便直接上了樓。相比伙計把木質梯階踩得嘎吱響,她走起路時竟毫無聲息。
忽然底下傳來一陣清脆的響鈴聲,貞白步子一頓,回過頭,一抹天青色嬌小身影從假山處一閃而過,隱沒入堂屋。貞白只稍作遲疑,便抬手推門進了屋。
室內陳設簡潔,一床鋪,一方桌,墻角一張立式木柜,以便存放行囊,只是材質相對差了些,年陳一長就有些潮舊,透著股朽木之氣。
貞白倒不是特別介意這股味道,比這難聞百倍的腐臭她都忍受過,何況這是祥云客棧最便宜的房間。貞白瞥了眼斜陽,逐漸西沉入太行山巒,她伸出素白的手,將余暉關在窗外,室內頓時陷入一片陰暗,她走到床前,開始閉目打坐,周身氣壓隨著入定之際一點點降低,甚至有冷風從門窗的縫隙中滲入,吹著她的衣擺和發絲微微浮動。
到子夜時分,冷風中夾帶著一陣響鈴聲,若即若離,卻清脆至極,緊接著,又是一陣’呼呼’’沙沙’響,貞白起身下床,抓起手邊的沉木劍奪門而出。
后院西南角的榕樹被冷風吹得沙沙響,抖落幾片枯葉來,貞白縱身一躍,幾個起落停在墻根處,垂頭查看了沒入土壤的樹根,蜿蜒長出了圍墻,這間客棧之所以寧靜,正是因為飯堂臨街,而住宿圈地曠野,墻外了無人家,貞白蹲下身,纖長的指間輕輕撫上冒出地表外的樹根,須臾,飛身躍墻而出。
青衫女孩沖到廊下時,正好瞧見一個黑影閃出墻外,她抬手看了眼手上的響鈴,疑慮:“咦?小飄飄?”
此時,廊下溝渠里的水面一蕩,那顆榕樹及周圍的假山也好似顫了顫,仿佛整個院子微不可查的震動了一下,若沒有極高的警覺性,根本洞察不出,女孩蹙眉:“異動?”再不做遲疑,尋著那抹黑影追去。她斂了聲息,剛要踩著榕樹躍墻而上,就聽見背后一嗓子叫喚:“唉,小孩子不許爬樹!”
哪個多管閑事且沒眼力勁兒的貨?!她收住欲要一躍而上的勢頭,轉過身,就見客棧掌柜徑直走來:“這大半夜的,你家大人呢?摔著了可怎么辦……”
站在一墻之隔外頭的貞白聽見動靜,遂將插入地底的沉木劍抽出,轉身朝漆黑的曠野行去。
月隱星稀,照不亮腳下的路,雜草亂枝割著裙袂,貞白微微垂首,從寬大的袖袍中掏出一張符箓,手腕一翻,掌心則燃起一簇豆火,映照她冷白的側臉,風一掃,火光晃動,只夠看清腳下的方寸之距。貞白亦步亦趨,看似走得緩慢,僅僅邁過幾步,卻仿佛縮地成寸般,踏在了數丈之外。待青衫女孩糊弄完掌柜躍上圍墻時,已經尋不見貞白的影子。
越靠近斜坡,冷風越大,颼颼灌進袖袍里,吹鼓成兩個風袋,掌心的豆火猛烈晃動數下,噗嗤一聲熄滅了,在空中冒起一縷青煙。貞白面無表情道:“能滅冥火。”那便不是尋常的風了。
她環視一圈,奈何周遭一片漆黑,探出腳踩在一塊嶙石上,她剛要攀向斜坡,就聽見轟隆一聲,黑沉沉的天幕劃過一道閃電,電光驟亮,有一瞬晃眼,夜空仿佛被利劍豁開一道裂口,又在轉瞬之際彌合。
貞白握緊沉木劍,手中符箓一揮,化作一盞青燈高掛在樹梢,眼見方才被閃電劈過之處成為一片焦土,貞白下意識后退兩步,斟酌須臾,便轉身往城門走去。更深露重,雜草掛著霜露打濕了裙袂,剛踏上大路,就見遠處一名婦人急匆匆奔來,額頭纏著的紗布浸出幾縷血絲,她發鬢松散,面色青白,眼窩凹陷更顯驚惶焦灼。
婦人身后緊追著幾名鄉鄰,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王六他媳婦兒,不能去啊,那可是亂葬崗,去了就回不來了。”
聞言,婦人的雙腿微一打顫,匍匐在地,猛地厲聲哭喊:“王六……”婦人爬起身,被追上來的鄉鄰攔住,婦人急得嚎啕大哭,“別攔著我……”
貞白在聽見亂葬崗三個字時就止了步,清冷的聲音如這寒夜凝結的霜,沒有一絲溫度地提醒:“長平亂葬崗里死去的全是士兵,煞氣極重。”
當年大端王朝率軍誘敵于長平發起征戰,坑殺西夏大將降卒約四十余萬,戰地遍及山嶺、河谷、關隘、道路、村鎮五十多處,尸骨遍野,頭顱成山,村落淪為廢墟,到處一片生靈涂炭,無數尸骸暴露荒野,未經掩埋,因長平氣候濕熱,日經風吹雨曬,從而尸體腐壞爆發出一場疫病,污染山河,散入鄰近的數座村莊,無數村民死的死,逃的逃,這里便成了人人避而不及的亂葬崗。
婦人聽聞一悚,轉頭望向說話之人,此女束長冠,墨發半垂,冠頂一顆珠翠吊墜。著玄色長衫,緞面細膩光澤,腰懸墨玉,古樸沉郁。負黑沉木劍,長約二尺六寸,通體烏黑透亮。
按理,民間女子概不束冠,束冠則為出家修道之人,況且此人還身負道家法器。
婦人哭訴:“可是我家那口子已經去了啊,我得把他找回來……”
鄉鄰:“你這不是去白白送命嗎,謝家人真是作孽,再怎么上火也不該胡說八道啊。”
貞白在一旁聽他們七嘴八舌,總算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因為王六丟了女兒,找尋無果,誰知女兒夜夜托夢給他,說自己身處謝宅,因此王六報官搜查了謝宅上下,然而搜查無果,王六夫婦不甘心,整日在人家門前死纏爛打尋死覓活,搞得謝宅終無寧日,那謝家人怒急攻心之下脫口:“你們滿城都找遍了,我謝家也被你們掘地三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還讓不讓人安生,誰知道你女兒是不是被哪個野男人拐跑的,亂葬崗找過了嗎?!那里頭有進無出的,說不定早就尸骨無存了……”
謝家人話雖惡毒,卻也不是無可能,然而說者無心可聽者有意,之前獵戶及外地商隊誤入亂葬崗,就再也沒能出來過。上個月天變異象,亂葬崗上空亂云飛渡,陰霾漫卷,持續月余不散,伴隨雷鳴閃電不休。有個孩子貪玩誤闖進去,被樵夫看見,急急忙忙回到城里喊人。后來兩名修士途徑此地,自告奮勇前往救人,到現在都還沒出來。是死是活,村民心里都有了判定。若是王六與其女進了亂葬崗,鐵定是有去無回的,鄉鄰哪還能由著婦人再去作死。
貞白面無表情的臉上閃過一絲疑慮:“兩名修士?上個月進了亂葬崗?”
一名鄉鄰點頭應道:“是啊,到現在都沒出來,估計跟那孩子一起兇多吉少了。”
貞白垂眸:“哪家的孩子?”
眾人面面相覷,紛紛搖頭:“就是沒……沒聽說誰家丟了孩子。”正因沒有失蹤兒童,眾人才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繼續若無其事地過日子,只當那樵夫眼花,害得兩修士枉送了性命。經過眾人一番譴責,令樵夫也不敢篤定,畢竟當時天黑霧濃,看走了眼也不無可能。
此刻又有人道:“那樵夫還說,許是其他村子跑過來的,或者流浪小兒也說不準。”
貞白思忖之際,忽然一老婦猛拍大腿,瞪著一雙松弛下垂的眼睛危言聳聽:“不……不會那樵夫看見的,是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吧?”
那地方又在長平亂葬崗,經老婦人這一點撥,當下細思極恐。
此時陰風一刮,包子鋪老板打了個寒驚,眼珠子一轉望向貞白冷白的側臉,吞吐道:“這……這位……道……道長……您怎么看?”
這種怪力亂神的猜測,還得同修道之人求證。
貞白余光淡淡一瞥,并未接話,只道:“回去吧,那地方不是普通人能靠近的。”
婦人痛失愛女,丈夫又尋到了亂葬崗,令她更加悲痛欲絕,如今既沒了指望,那便追隨丈夫一起去了也罷,她奮力想要掙開鄉鄰的手,拉扯間場面一陣混亂。
貞白及不喜喧囂,更厭煩聽見哭嚎,她深知世間多得是聽不進勸誡之人,則不想多費口舌,只是剛走出兩步,就聽見某鄉鄰一陣驚呼:“那是什么……”
哭鬧聲戛然而止,陡然變得格外寂靜。
貞白腳下一頓,回過頭,只見黑暗之中,一白衣人提著盞白皮燈籠,墨發披散,更襯面容蒼白,腳步輕得仿佛隨時都會飄起來,寒風一拂,白衣翩翩,越顯瘆人。
“娘誒……”包子鋪老板嗷一嗓子,猛一箭步沖到了貞白身后,嚇得肝兒顫:“道……道長,你……你會收鬼的吧?”
貞白一時無語。
哪只鬼會打著燈籠走夜路?!
第2章
“過來了。”包子鋪老板嗓子一緊,仿佛被人捏了氣管,瞪著雙驚恐的眼睛,抖著雙腿往后退,被腳下凸起的石塊一絆,整個人直接砸進了路旁那條陰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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