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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面的只有冷冽的嚴寒,眼前是渾然的白色,她被寒風吹得退后一步,仰頭一看,才后知后覺地發現那是雪人,胖乎乎的身子、圓滾滾的腦袋。有人在身后叫她,于是肖悅瓊回頭。面容英俊的男人,臉上還沒染有太多滄桑,她甚至還不到男人的胸口高。
肖悅瓊恍然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只這場景,其實是插播進來的真實記憶。繞城剛下過那年最大的一場雪,她還住在拆遷前的舊城區,小學下課后回家,肖鐸鋒拉著她去院子里堆雪人。她從不知道回憶擁有如此清晰的顏色,為爬藤植物搭建的老舊木架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暗淡的淺黃色外墻襯得冬日更加蕭索,對面五樓遮雨棚的塑料布在風吹日曬中褪去鮮艷的紅,臟兮兮地搖曳在寒風中。還有眼前高大的雪人,她踮起腳才能夠到它的頭頂。
男人遞給她一節粗樹枝,指導她插進雪人的身側。肖悅瓊許久都沒有那么開心過,毛絨手套結了冰,小臉凍得生疼,還在雪地里手舞足蹈,渾然不知離別即將來臨。肖鐸鋒牽著她的手回家,給她洗了熱水澡,等她睡著后提著箱子永遠的離開了這個家。
她一天天數著,雪人沒能堅持到一百天就化了,充當鼻子的胡蘿卜被來往的人踩得稀爛,半截兒埋進土里看不出原本的形狀。春日喧囂得像極了她曾經厭煩的三天兩頭的爭吵、記憶里過分荒唐的熱鬧。
睜眼時光線昏暗,不似夢里那般白得晝亮,窗簾拉得很密實,大概是方雅莉來過。肖悅瓊這才想起把手機充上電,一開機,蔣老師的短信躺在收件箱,讓她周日下午去學校幫忙錄入成績。
老師的改卷速度永遠是個迷,考得早的科目甚至在監考過程中就能改得差不多。肖悅瓊到校時其他班的課代表已經按班級分好試卷,她挑出二班的那一摞,剛打開桌面上的excel表格,身后伸過一只手,指甲干凈整齊,不足一毫米的留白,衣袖微微后縮,露出一截勁瘦結實的腕。那只手將試卷從她手中奪過,然后熟悉的聲線在她頭頂響起,“一個人效率太低。”王斂涵微微俯下身后又直起腰,含笑的嗓音飄遠了一些,“我幫你念吧。”
手指有些不知所措的搭在鍵盤上,肖悅瓊不知道男生是什么時候來的,她微微側頭,垂眸掃過男生頎長的雙腿和腳上那雙黑色馬丁靴,她說:“謝謝。”
試卷被肖悅瓊按學號順序整理過一次,但為了以防萬一,王斂涵還是把名字和對應分數一起念出來。學號是按名字首字母順序排列的,他們倆一個念一個記,分工進行得很快,不一會兒就輪到了肖悅瓊。王斂涵頓了頓,卻沒直接讀出分數,他又壓低嗓子輕輕念了一遍:“肖悅瓊。”
男生的嗓音和煦清朗,卻又不是那種全然凈澈的味道,刻意壓低音量時有輕微的共振,肖悅瓊的心臟無端漏跳一拍,接著全然失去節奏。
“好厲害啊。”王斂涵用令人耳尖發燙的聲音感慨道,“肖悅瓊,滿分。”
二班的分數很快就登完了,兩人又合作登了一班的試卷,王斂涵大題步驟簡略得太厲害,被老師吹毛求疵地扣了兩分。肖悅瓊按蔣老師的要求制作不同的分析圖標,王斂涵被其他老師叫去分揀試卷,沒一會兒又晃回來,獻寶似的朝她攤開手心,一顆銀色錫紙包著的糖安靜躺著。男生嘴里還嘬著一顆,說話有些含糊,他指了指來的方向:“那邊的女生給的,幫你要了一顆。”
肖悅瓊想伸手去接,可她還沒動作,王斂涵已經先一步縮回手去。男生利落地把包裝紙拆開,托著糖的手抵在她的唇畔,“張嘴。”
肖悅瓊一愣,想說讓他別鬧了,可她唇瓣剛剛開闔,那塊硬糖就被王斂涵見縫插針地塞進去了。奶糖里加了鹽粒,淡而綿軟的咸融在醇香的奶味一并在舌尖化開,男生的指尖有那么一瞬輕輕擦過唇瓣,肖悅瓊恍惚地留戀著他指尖的溫度,她甚至忘了說謝謝。
王斂涵將包裝紙揉成團攥在手里,背在身后反復摩擦著指腹那一小點兒肌膚,仿佛還殘留著令人心癢難耐的觸感,他不由自主地盯著肖悅瓊,盯著那兩片潤澤柔軟的唇瓣,對方不自在地將偏轉的身子坐正,可操控鼠標移動的手半天都沒點一下。王斂涵沒空思索方才沒由來的沖動,更大的沖動席卷了他的大腦,他聽見自己這樣問道:“等一下一起去吃飯?”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所以也根本沒期待能有回應。氣氛尷尬得無可救藥,沉默的氣息彌漫了很久,王斂涵聽見那人按動鼠標點擊的聲音,肖悅瓊說:“好。”
王斂涵還想再說點什么,可那邊有人喊他,他只好先奔過去,等那顆奶糖化完也沒再回來。方才脫口而出的詢問沒了后續,那甚至算不得一句正式的邀請,肖悅瓊逐漸冷靜,自覺地把它當作一個心血來潮的玩笑。
齊心協力的分工一下,成績很快錄入完成。離開之前,一群人笑笑鬧鬧地圍著電腦看年級大榜,王斂涵不出所料排在第一。肖悅瓊差了他十來分,遺憾屈居第二。
道賀的聲音紛紛傳來,王斂涵一一回謝,帶著不過分的謙遜。男生的好人緣這種時候便可見一斑。老師趕雞崽似的將圍聚的學生們轟散,肖悅瓊沒湊這個熱鬧,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從辦公室踏出去,男生靠著墻等她。
“走吧。”等待的時間足以讓優等生找到一個充分的理由,“上次在醫院說了要請你。順便——”王斂涵輕笑一聲才繼續說道,“給我個機會,為考過你賠罪。”
這話聽起來有幾分懶散的洋洋得意,可男生就是有辦法把這么欠打的句子說得理所當然。兩年前的那股令人過目不忘的矜傲仿佛透過現在這個沉穩的皮囊顯出形來,肖悅瓊有些發怔,對他說了聲:“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