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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想起自己每常送給柳檀云的兔子,顧昭嘴角掛起一抹諷刺的笑,心里不由地憐憫自己,倘若是許下三生的兩人,那他這故人終究是敵不過何循這新人。
“讓我看一看,我許她三生的那一世。”顧昭急忙地開口,開口后,又不自覺地失笑,便是到了閻王面前,自己能看到的也不過是自己這一生吧,孟婆湯上輩子投胎時就已經喝過,如何會有人抑或者神讓他看到自己的上一世?況且,今生今世,他對柳檀云終究是除了執念,并無多少男女之情,這些微的男女之情,怎會出現在他們一對緣定三生的男女身上?若是緣定三生,他們該是情深如海的。
沉默中,顧昭這單薄的亡魂忘了,那道聲音說過,許下三生的,似乎,只有他一人。
忽地,顧昭薄到極致的眼皮跳了跳,一雙冷淡的眼睛猛地睜開,此時他腦海中,浮現的是上一世的他與柳檀云。
依舊是顧家家主的孫子,依舊生來擁有潑天的富貴,引逗著一只被染成紅色的可笑小狗,年幼的他呼呼喝喝地領著人,如進自家家門一般在柳國公府中游走,驀地,他便看到一個瓊鼻丹口的女孩兒極為老成地捧著一卷經書向柳太夫人房里去。
只是年幼,但又似冥冥中注定一般,他的眼睛放在了柳檀云身上,即便是柳家還有個比柳檀云更加甜美可人的妹妹,那妹妹也無法進入他的眼睛。
他總以為,倘若他想要,他與柳檀云注定是一對,于是在漫長的成長過程中,他不急不緩地等著她長大,看著她左右逢源地在京城名門世家間行走,有時,看穿她想要嫁入侯門駱家的祈望,他會嗤之一笑,他想,不管她在年幼懵懂之時祈望過什么,終歸,她與他,才是命中注定。
可是他終歸忘了,除了她,還有一個柳孟炎,他只以為柳孟炎對柳檀云冷淡,卻忘了,將女兒嫁入駱家,對柳孟炎也是一件好事,更忘了,疼愛不是全部,即便沒有疼愛,柳老太爺為了那無子的兒子的下半生,定會盡力地給孫女尋個好人家。于是在柳老太爺、柳孟炎的促成下,他終歸失去了她。
在她成親后,不舍抑或者不甘,他煩躁地聽著她在駱家的消息傳出,漸漸地麻木,由著心里滋生出一股恨意。
在她還是個為了柳孟炎、呂氏一顰一笑顫顫巍巍的孩童時,他便喜歡了她,為何在彼此長大之后的偶然相見時,她眼中會流露出那樣的疏遠?
于是,他由著那股恨意作祟,無孔不入地試圖拆穿她京城第一賢良人的把戲。
最后看到她在盛年難產而終,三生石邊,顧昭狹長的眼睛里落下一滴淚,薄薄的嘴里,釋然地冷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怪這兩輩子她變化那樣多,難怪這輩子她步步料得先機,原來她還記得上輩子的事,我就知道我不會輸給她。”話到最后,咬牙切齒中,他記起不知何時自己的意氣風發,于是抑制不住,他失態地叫道:“蒼天不公,為何叫她一人記得前生的事?倘若我也如此,顧家定不會衰落,我也定不會落拓而終。”說完,握成拳頭的手重重砸在三生石上,身為亡魂,他隱約記起一種感覺,叫做痛苦,痛苦之后,更多的是不甘,他不甘心百年世家顧家竟然毀在一個女子手上。
“你要記起前生?那她呢,你可許她記得前生?”
顧昭心里想起征服一詞,倘若她記得,他更能與她一較高下,但女人總歸是女人,倘若他征服的女人記得前世的男人,不管是駱丹楓,還是何循,那這個女人,便不是完全屬于他的女人了,他不該,跟一個女人較勁。
“……不。”
那道尋不到出處的聲音似有若無地笑了一聲,笑聲里充滿了無聊無趣,似是厭倦了這般與顧昭說話一般。
“如你所愿。”
說出“如你所愿”這四字,那道聲音便消失在這空蕩的黃泉。
顧昭嘴里重復著這話,隨即一陣眩暈,再睜開眼,便聽到一聲汪汪地犬吠,入眼的,是一只被茜成紅色的可笑的小狗,隨著那小狗的奔跑,他舉目看去,便看到,一個瓊鼻丹口的女孩兒懷中抱著一卷經書老成地端著恬淡的礀態慢慢地走動。
走近,端詳著如今沒了前世那氣勢的女孩,因在黃泉路上得來了兩生記憶,顧昭不禁有些眩暈。尚未從眩暈中醒過神來,于是,他放任自己在這初回人世的時刻信口胡說。
“……我有你的生辰八字,你將來是要嫁給我的。”
話里沒有柔情,重生之后因前一世的痛苦滋生出來的仇恨滲透每一個字,他恨她在他全心愛慕她時的冷漠,恨她仗著記憶對顧家的步步相逼。
抱著經卷的柳檀云,眼里泛出些許漣漪,隨即又老成地含笑、福身、離去。
一剎那,顧昭失神地以為柳檀云還記得上一生的事,隨后,卻在她依舊稚嫩的臉上尋到了否定的答案,她只是早慧,雖不足以早慧地說出非禮爀言這話,但小小的她已經明白,許多事,不許太較真。
重生之后,再一次被忽略,顧昭握緊拳頭,看著自己身體所在的柳家的土地,暗暗發誓,今生定會將顧家發揚光大,想著,他瞥了眼那只依舊蹦跳的紅毛狗,不屑地冷哼一聲,轉身向外走去。
果然,得了兩生記憶,本就聰慧的他無人可擋,靠著一己之力,他早早地蘀柳仲寒算計到了柳國公府,早早地令柳國公府成為顧家的囊中之物。
在能夠擺布柳家之后,他急切地從祖父手中接過家主之位,急切地定下自己與柳檀云的婚約,倉促地與柳檀云成親,然后近乎倉惶地察覺,眼前,這端莊溫婉的柳檀云,與他兩生記憶里的人相差甚遠,就好似,他從黃泉路上掙扎回來報復,卻又尋錯了人一般。
不止一次,他想,哪里錯了,興許如今的柳檀云不過是黃泉路上隨便哪一個亡魂投胎過來的。這念頭一閃而過,最后只惹得他自己失笑一聲。
六道閻羅手下,哪里會有這樣的錯誤,興許,只是那女人不似祈盼嫁給駱丹楓一樣祈盼嫁給他,興許,那女人不似喜歡何循一樣喜歡他。
這念頭再也沒有一閃而過,就如毒汁一般滲透他的所有思緒,于是,他在陰暗處,不住地觀察她,看見她隱藏極深地露出那令他似曾相識的心機時,他會心一笑,卻又越發失落。
她不似第一世討好柳家眾人那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也沒有第二世那般恣意妄為,像是在敷衍顧家家宅里了無生趣的日子一般,她淡然地過著自己的日子。
顧昭看著柳檀云,一次次的失望,卻又茫然不知自己為何失望,是想要她如第一世那般盡心盡力地賢良,還是要她如第二世那般驕傲恣意。明知打壓她的人正是他自己,他來自兩輩子的毒,讓他無時無刻不想著折磨于她。明知如此,心里卻又似跟自己較勁一般,期盼著她在某一日某一時某一刻爆發,期盼著她內心深處的心機暴露出來,期盼著她看清對付不了他后,認命地信賴依靠他,由著他,將她塑造成,他記憶里,那個看似賢良實則滿心主意又或者看似放肆實則清醒的模樣。
終于,他等來了她的反抗,不想,她反抗之后,他卻失去了她。
她就那樣走了,就如第一世執意要做賢良之人,就如第二世她執意要顧家傾倒,這一世,她執意的離開他。
余下半生的尋找,卻沒有再找到她,只找到曾經,在遭受他折磨之時,她對他的絲絲縷縷近似愛慕的蛛絲馬跡。
看到她也曾傾心于他,最終卻因他難以放下芥蒂傷心出走,顧昭覺得自己有兩世的記憶,就似一個笑話一般,因這記憶,他得到她,傷害她,最后徒然留下一個受傷最多的自己。
再次來到黃泉,顧昭看著熟悉的三生石,看著三生石上熟悉的字跡,一時無意凝噎。
“她呢?”顧昭開了口,不似上一世那般張望,他冥冥中,就知道總有一個人在等著答復他。
“她早你十幾年就來過了。”
顧昭的心跳個不停,早十幾年,他苦苦尋找了十幾年,卻是在尋找一個已死之人,嘴角掛著一抹諷刺的笑,他聽著自己說道:“倘若她沒有離開我,她定會多活幾十年。”而自己還有她,也會多活幾十年。
那聲音沒有回答他,得不到答復的顧昭,伸手再次撫過那塊三生石,柳檀云三字,就如刻在他心中一般,第一世的求不得,第二世的擦肩而過,換來的不過是第三世彼此的折磨。
“為什么,這一世,與我想的不一樣?”
“這一世,明明該是我功成名就,明明該是我嬌妻在側。”
……
明明該是,為何真正活了一遭,卻與自己想的不一樣,那些助自己功成名就的記憶,恰阻撓他與她更近一步。
顧昭倚著三生石,看向滿眼的彼岸花,一遍遍的喃喃自語后,終究正視到,在這滿是報復的第三生中,他真正愛上了那個默默反抗他控制的柳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