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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晌午,外頭雨停了,陳氏、何二少夫人便也過來探望柳檀云。
何夫人唯恐陳氏觸景生情,又怕何二少夫人將柳檀云這邊的病氣傳到何老夫人身上,便將這兩人打發走了。
熬了一日,傍晚,何夫人才從柳檀云這邊回去,回去后,又叫人去門首等著,交代人見何循回來便將他叫過來。
誰知,等了半日,不見何循回來,偏何侍郎的小廝又來說今兒個何循、何律都不回來了,又叫何夫人收拾了幾件衣裳給他送過去。
何夫人無奈叫人收拾了衣裳,隨后才剛拿起筷子,那邊鳳奴就紅著眼睛跑來了。
何夫人忙道:“可是出事了?不然你怎不守著你家少夫人?”
鳳奴說道:“少夫人方才出恭流了兩滴血,少夫人說不叫跟夫人說,但耿媽媽、穆嬤嬤叫奴婢趕緊跟夫人說一聲。”
何夫人心里一跳,暗道自己才離開一會就出事了,于是也顧不得吃飯,便又叫人請了太醫,然后向后頭去,一路上心跳個不停,心想何役不在,陳氏出了事,如今何循不在,若是柳檀云也出了事,不說對著兒子,就是對著何侍郎,她也沒臉了。
想著,便趕到后頭,待到了后邊,依舊見柳檀云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
何夫人過去了忙道:“你身上怎樣了?方才不是還好端端的嗎?”
柳檀云敷衍地唔了一聲,心里也有些慌,于是嘴上說道:“可稱了母親的心意了,這倒霉的孩子沒了,母親也不怕他克了家里誰了。”
何夫人一噎,氣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說這話做什么?我什么時候盼過他沒了?”
“母親不喜歡他,自然是想著眼不見為凈,一邊不喜歡,一邊還慈悲地說沒盼著他沒了,母親這也忒虛情假意了。”柳檀云說著,似是忽地就想起自己上輩子生孩子那會了,雖說那會子駱丹楓便是守在外頭自己也免不了一死,但他若在外頭自己好歹能安心一些,于是想也不想,便對鳳奴說道:“叫人去請了少爺回來,就說這會子我沒他不行。”
何夫人早先雖覺柳檀云越發任性,心里煩躁不已,嘴上卻耐著性子勸道:“循小郎今晚上不回來了,他跟你父親還有要緊事要做。”
柳檀云嘰歪道:“兒子都快沒了,還做什么要緊事,得趕緊叫他回來。”
往日里,柳檀云就算“無理取鬧”的時候也還是“通情達理”的,這會子竟是一點道理都不講了,何夫人啐道:“胡說什么,不過是見了兩滴血,定是你這兩日沒歇息好。”說著,聽說太醫來了,忙又安撫柳檀云,叫她安心等著太醫來把脈。
太醫看了后,只說并無大礙,不過是動了一些胎氣。
何夫人叫人送了太醫走,又見何老尚書叫人來問,忙叫明月去跟何老尚書說柳檀云無事。隨后,自己個又硬著頭皮向內去看柳檀云。
這會子柳檀云卻不鬧了,原來方才太醫把脈之時,簾子拉下來,柳檀云便清醒了許多,心知自己這會子鬧對自己身子沒好處,于是靜靜地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不言也不語。
何夫人清了清嗓子,對柳檀云說道:“檀云,太醫說沒事。”見柳檀云臉色煞白,一聲也不吭,就疑心她被嚇傻了,“這樣的事也是常有的,你莫太過操心。”
柳檀云嘟嚷道:“我自己不操心,母親又不叫循小郎回來,誰來替我操心?”
何夫人原本不言語,但瞧著柳檀云閉著眼睛不說話,就覺她那小鼻子小嘴看起來可憐的很,一時間鼻子一酸,啐道:“你又胡說什么,難不成就你跟循小郎兩個在何家里頭相依為命,我們都是不管事了?”說著,心里便勸自己說柳檀云心里不自在,隨她如何說吧。
叫人煎了安胎藥,何夫人看著柳檀云喝下去,隨后又見何老尚書叫人來探望柳檀云,將人打發后,因怕柳檀云再出了什么事,便叫了何二少夫人過來陪著,自己個重又回前頭歇息。
何二少夫人過來洗漱之后,便在隔間榻上歇著,半夜里又聽到柳檀云那邊有聲響,便忙叫丫頭掌燈,披了衣裳過去,看見柳檀云在那邊小口地啜著雞湯,便笑道:“可是餓了?”
柳檀云笑道:“辛苦二嫂子了。”雖說這雞湯被撇去了油花,但依舊有些不好下咽,喝了兩口,便又嘔了出來。
何二少夫人笑道:“這算什么辛苦,依我說,你就該這么著,你才是正經的小兒媳婦,等循小郎回來了,你也只管去纏著母親。”
柳檀云一怔,疑心自己白日里對何夫人發火叫何二少夫人誤會了,忙道:“二嫂子,我是心里難受,瞧見母親就在跟前,就不管不顧地……”
何二少夫人忙道:“我知道,我跟你交代一句話,母親這人,你若是省事一些,像大嫂子似的,她就對你不冷不熱,你若是跟三弟妹一樣多事,她嘴里興許會抱怨兩句,可凡事她都會替你思量了。我看你這樣大的反應半夜里循小郎也歇息不好,與其你自己個防著循小郎偷人,倒不如就跟母親抱怨兩句,滴兩滴淚,將你擔心循小郎移情的事說給她聽,母親就算原本要勸著你挑了人伺候循小郎,聽你這樣哭訴后,也要打消了那念頭,轉而去罵循小郎不體諒人。這人啊,總是得寸進尺的,若是咱們什么都不說,母親自是一心為自家兒子著想,恨不得將天下美人都塞她兒子房里。咱們若是扮成可憐兮兮的樣子,母親必定又成了菩薩心腸。”
柳檀云點著頭說道:“受教了。”
何二少夫人這話,柳檀云早先也并非不知道,不過是拉不下臉來跟旁人哭訴,今日發了一通火,卻也發現何夫人這般的賢良人,自是恨不得將天下的事做圓滿了,對她客客氣氣,她心里未必自在;若是動輒對她發發火,她反倒樂意做出一副大度忍讓的模樣來討好你。
何二少夫人因見柳檀云睡不著,便叫人將被褥拿來,就在柳檀云床上睡著,又絮絮叨叨地跟柳檀云傳授了許多婆媳相處之道。
柳檀云上輩子也沒跟哪個妯娌這樣親近過,因此不由地就覺得何二少夫人當真比何大少夫人會為人,何大少夫人就算瞅見何征、何慕跟她親近也沒想著怎么拉攏她,反倒是何二少夫人,這么不動聲色地,就叫她這弟妹跟她親了許多。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柳檀云才起床。
起床后,因見外頭出了太陽,便隔著窗子去看外頭的景致,隨后又叫人去尋何循,交代他幾句話。
耿媽媽送了飯菜過來,說道:“少夫人睡著的時候夫人叫人來看了一回。”
柳檀云吃不下飯,對耿媽媽說道:“媽媽將這飯菜拿去給別人吃吧,也免得糟蹋了,去跟母親說一聲,就說我什么都吃不下——別提昨晚上我喝了雞湯的事。”
耿媽媽答應著,忙去跟何夫人說了。
于是乎這么一日,柳檀云事無巨細都叫人跟何夫人說去。何夫人先還有些不勝其煩,隨后就覺柳檀云不是肯叫人代勞的性子,于是就疑心耿媽媽、鳳奴等人回話的時候有意將大事說成小事,因此處置完了家事,便提心吊膽地去柳檀云那邊看著。
待傍晚何循回來的時候,就瞧見柳檀云在床上看書歇著,何夫人守在外頭。
何循心里吃驚不小,暗道何侍郎不過是吩咐何夫人來看一看,怎何夫人還當真在外頭歇著了?因覺事有反常,何循心里嚇得了不得,背著柳檀云,便悄聲問何夫人:“母親,云妮可是出什么事了?”
何夫人疑心何循背后跟柳檀云說她偏心,于是就敷衍地道:“沒出什么事。”
何夫人這邊神色淡淡的,何循一時會錯意,眼圈一紅,急道:“母親莫瞞著我。”
何夫人見何循急紅了眼,忙道:“都說了并沒什么事,不過是出了兩滴血。”
何循一聽說出血了,臉色更白了,急忙道:“怎沒人告訴我一聲,云妮一個人在家里頭該多害怕。”說著,便向里頭奔去。
何夫人心里忽地就又氣起來,暗道自己守了那樣久,在這不孝子眼里反倒成了柳檀云孤零零一個人在何家了。雖氣得要轉身就走,但又怕屋子里那兩個人太過年輕因怕事反倒誤事,于是忙又進去,才到了里間紗門邊,就瞧見何循哽咽著握著柳檀云的手。
何循說道:“你都這樣了,怎不叫人喊了我回來?也罷,外頭的事我不管了,就守著你吧。”
柳檀云瞄到何夫人在門口,就說道:“也好,你不在,我孤單單的,心里怕得要命。”
何夫人忙道:“循兒,男子漢自是要忙著外頭的事,家里就交給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