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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下了騎裝洗漱過,宮婢服侍重新梳頭的時候,她看著鏡子,忽然問林斐:“阿斐,你怎么看五哥這個人?”
林斐清亮的眸子抬起:“怎地問兒這個?”
把手中衫裙都交給宮人,接過梳頭侍女手中的象牙梳篦,揮退了眾人,她握著謝玉璋如瀑的青絲慢慢梳理,說:“五殿下天潢貴胄,豈是兒能隨意點評的人?”
謝玉璋扯扯唇角:“阿斐,我們很快就要離開了。”
許多從前的顧忌,對謝玉璋這個注定要離開的人來說,都不再重要了。她就想聽聽旁人對她這位五哥的真實評價。
林斐沉吟片刻,斟酌道:“五殿下,志氣很大。”
仿佛是意料之中,謝玉璋想。
五哥敢說敢做,對小妹妹來說,自然比行事謹慎、話出口之前都先要三思的太子更吸引人。比起太子,她從前一直是更喜歡這個五哥的。
他也的確志大,常常逗得她歡喜,拿些精致物件哄她開心,她便常常在父皇面前提起他。
他的志氣,都用在宮闈里了。
重生后,謝玉璋知道自己一個公主,在大事上說話分量太輕。在與太子溝通無果后,也不是沒試著找過五皇子,希望他能向皇帝諫言,放緩削藩的腳步。
這個大趙朝,謝玉璋自然是希望它不要垮。哪怕真的注定要垮,謝玉璋依然是舍不得,依然是希望能晚一日便晚一日的。
可他這位五哥正如林斐所說,志大,志大卻才疏。
他的眼睛只盯著宮闈,盯著御前,盯著皇帝和太子。在天下梟雄都漸漸將目光放在江山天下的時候,他的格局太小了。
可他的心又大,后來……連累了多少人。
謝玉璋再生一世,對這位五哥實在沒有像前生那樣親昵。可要讓她像對淑妃、安樂那樣置之于陌路,也做不到。
“算了,不提他。”她結束這個話題,“今天福春來過嗎?”
林斐正要說“未曾”,便有宮人稟報:“含涼殿的福春來了。”
林斐咋舌道:“這么不禁念叨?”
謝玉璋也失笑。
福春進了殿便告訴謝玉璋:“有司已將名冊遞到了御前。”
他眼瞧著寶華公主便坐直了身體,可見心里是十分記掛隨員名冊這事的。
福春在內廷里也讀過幾天書,內心里也不全是汲汲營營的心思。自干爹去后,謝玉璋是第一個對他這么好的人,福春內心里很想為她做點什么,如此,那股子良心不安之感才能消去幾分。
他見謝玉璋動容,忙道:“殿下,這兩日最好不要煩擾陛下。”
謝玉璋吃驚:“父皇怎么了?”
福春湊近,壓低聲音說:“具體奴婢不清楚,只是今天宰相們離開后,陛下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好像是因為南邊什么事。現在,不是個好時候。”
在皇帝身邊有人,真是方便啊。
謝玉璋深深希望,這個人以后在另一個皇帝身邊,也還肯這樣幫她。
第20章
福春給了這樣有用的消息,不消謝玉璋給眼色,林斐已經取了最上等的賞封。福春推辭不過,終是收了。
他肯收,兩邊便是雙贏。
現在不宜往皇帝跟前湊,謝玉璋想了想,去了東宮。太子顯然才回來不久,剛換了家常衣服,臉上還有剛剛洗過臉的清新感。
“哥哥,聽說我的陪嫁隨員名冊出來了?”謝玉璋問。
太子有點意外:“你消息還挺快。”
其實這是宮中常態。陳淑妃就總是能在第一時間拿到她想知道的消息。只是謝玉璋以前有寵,從不曾干過這種事,大家都知道她的嬌憨是真嬌憨,不像別的一些人是刻意而為的。所以太子才有些意外。
但謝玉璋能在出嫁前學會這些手段,未嘗不是好事,太子想。畢竟將來要生活的地方,娘家人鞭長莫及。
“原想去父皇那里問問,又聽說父皇心情不好……”謝玉璋垂頭。
“知道了。”太子憐惜她,答應了,“這個事明天我去辦。”
謝玉璋抬頭,看到太子眼中的疼惜。他們雖非一母同胞,到底是血親手足。想到他后來頹廢的模樣和丟下于氏早早身亡,她又垂下了頭,暗暗握緊了拳。
第二日,距那日大宴已經有九日,謝玉璋拿到了她一直想要的名冊。
這只是初選,謝玉璋能現在就拿到名冊,這名冊上的許多人便也能在這個時間知道自己上了名冊。接下來就是狼奔豕突般的絕望奔走,各顯神通,只求將自己從名冊上篩下來。
七月中旬,夏日炎炎,朝霞宮的寢殿里四角都擺了冰盆,絲絲的涼意滲透空氣。
謝玉璋一支筆蘸滿朱墨,找到了徐姑姑的名字。
徐姑姑是她的保姆尚宮,她雖然四處托人、送禮,依舊沒能擺脫隨謝玉璋遠嫁的命運。她病死在草原上,死前還念著遠在京畿的兄嫂、侄兒,不能得歸故土,于腥膻之地含恨而逝。
人的緣分是有定數的,不該強求。徐姑姑與她的前半生主從相諧,原是極美滿的。該斷的時候就斷了吧。
謝玉璋第一個先在徐姑姑的名字上畫了一個鮮紅的叉。
林斐在一旁緩緩給她研著墨,看到那個紅紅的叉,嘴唇微動,卻最終什么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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