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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佑一進門就看到那團熟悉的身影。她仍舊裹著男式的藍色連帽衫,規規矩矩靠在軟墊上,帽子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一雙白皙的手抓著衣襟,長發如墨傾瀉在胸前。
記憶里很熟悉的場景。
他關好門,在沙發另一側坐下來。卓靜言睡得很沉,微微的鼻息像只貓兒。屋子里開著暖氣,熱騰騰的,蒸得她連脖頸的皮膚都沁出了汗。蘇佑挪得近些,拿過桌上的報紙替她扇風,另一手翻開晚上的通告臺本細細地看。
下午航班定在三點四十分,他們并沒太多時間可以消磨。可是就這么待在她身邊,即使沒有言語,好像也會莫名覺得踏實。
沒過多久林湘就來了,甫一進門便看到蘇佑垂著腦袋翻臺本,卓靜言歪在他肩上睡得正香。他聽到動靜,抬頭見她也并不慌,只輕輕“噓”一聲,然后自若笑笑,似乎并沒打算瞞她。
還真坦蕩得很,讓個睡美人兒在這種地方拿自己肩膀當枕頭,是吃準了沒外人敢擅自進來么。林湘心里早有準備,乍見之下也不覺得意外,反而和蘇佑一道淡定著,抬手指著時鐘示意他十分鐘后出發去機場,又放輕動作將桌上散落的幾份文件收到包里,然后很自覺地退出去了。
全程只當沒看到靠在蘇佑肩上睡得憨直的卓靜言。
“醒醒,言言。”蘇佑側過頭小聲喚。
她的帽子已經歪到腦后,還沒睜眼就先皺了眉頭,在他肩上蹭幾下,咕咕噥噥不知說了句什么。
蘇佑暗自發笑,看她迷瞪著兩眼還不肯起身,索性清清嗓子揚出一個莊嚴的播音腔:“咳,小靖作家。”
卓靜言一個激靈,立時清醒過來,坐直了四下一看,除了蘇佑并無旁人,兀的便松懈下來,一巴掌推到他肩上:“嚇我一跳。”
“讓你靠了大半天,睡醒就忘……個沒良心的。”蘇佑捉了她的手往懷里一拖,滿足地瞇起眼。
“疼。”額頭磕到他的鎖骨上,她悶聲呼痛。
蘇佑憋著笑:“睡得稀里糊涂……叫聲江湖名號倒還有反應了?”
卓靜言沒做聲,兩條手臂悄悄環上他腰間,深吸一口氣,草木的味道溢滿肺腑,溫熱熟悉。
“湘姐是最準時的——還有八分鐘該去機場了,”蘇佑將她微卷的長發在指尖上繞了一圈又一圈,“我們聊點兒什么?”
卓靜言差點沒跳起來:“怎么不早點叫醒我?”
蘇佑恍若未聞,只將纏在手指上的黑發又一圈圈放開:“不如聊聊,你為什么會出現在我身邊?”
卓靜言直起身往后坐了一段,抿著嘴不說話,用實際行動表達自己的憤怒。
蘇佑微微一笑:“你如果實在舍不得,就陪我去上海,后天再一起去橫店。反正湘姐和阿凱都心知肚明,旁的人更不用在乎。”
這家伙肆無忌憚起來真是完全沒有底線。
按照以往微博上的那些視頻來看,這會兒一定還有不少粉絲守在劇院的前后大門,只等著他離開的時候見上一面。或者十秒,或者二十秒,為了那么短短一小會兒,許多人能在烈日風雨里站上好幾個小時。
而他卻在這里陪著她,甚至任由她在睡夢里揮霍了大半偷來的時光。
“那么多人在等你,”她低嘆,“我們很自私。”
蘇佑的反應很淡然:“工作罷了……還剩五分鐘,你真不打算好好跟我說說話?”
她抬頭看看墻上的時鐘,十一點五十五分。那卷海報還在桌上,放久了便松開了些,露出邊角上的一片月亮來。
她忽然就想起個關鍵問題:“你居然背著我偷學日語?”
蘇佑失笑,摸摸鼻子道:“偷什么偷,上個月在橫店遇著旁邊劇組拍手撕鬼子,有個老朋友在里頭演軍官,我就順道跟他請的日語老師學了點兒。”
卓靜言連道不信:“夏目那句話可不是在五十音圖里能學到的。”
“當然,那句話么,是人家單教給我的,”蘇佑很坦白,“故事很有意思,所以記得很清楚。要不——我念給你聽聽?”
卓靜言默然望著他,表情和那幫等著他唱歌出糗的家伙如出一轍。
蘇佑便傾身貼過去,聲音如月光下的長河清冷,緩慢地流淌進她耳中:“こんやのつきは,とてもあおいです。(konn  ya  no  tsuki  wa,to  te  mo  a  o  i  de  su)”
非常標準的口音,帶著非常冷峻的溫柔。
今夜月色很美。
他對她的,夏目漱石式的告白。
好像很溫情的時刻,卓靜言卻總是能很麻溜地轉移話題:“……那什么,不如……聊聊我為什么會出現在你身邊?”
蘇佑已然瞟到她嫣紅的耳朵,彎著眉眼從善如流:“好。”
“呃,”卓靜言兩只眼珠滴溜亂轉,半晌才憋出句下文,“其實吧……就是順便遇上了,我之前可不知道你是誰,那都是薛嫣求著我要拍……”
蘇佑呆了片刻,一手抵在鼻端大笑起來:“很好,很坦誠。”
“好笑?”卓靜言扯了扯嘴角,兩扇睫毛如蝶翼翕合,掩住些莫名的黯然。
蘇佑好不容易止住笑,又掃了眼時間:“還有一分鐘。”
卓靜言頓時傻眼:“這么快啊……”
好像根本才過了一分鐘呢。
“嗯,”蘇佑很端嚴地假咳兩聲,“你別動。”
她抬眼看看他:“怎么?”
他不語,細細打量她的臉。依舊是烏發雪膚點紅唇,安然坐著,不嗔不喜。說也奇怪,四年前在倫敦匆匆一瞥,即使那抹身影一直留在案頭的櫸木相框中,卻根本算不上如何深刻的印象。要論相交,最早也不過幾個月前才開始,怎么會總覺得對她已經熟悉到骨子里?
大概因為擦肩而過太多次,她一派云淡風輕地在他身邊來來去去,他無形中就將她鐫入記憶里。不知不覺上了心,兩手疊著十二萬分的誠意捂了這么久,眼見把塊兒鐵疙瘩捂熱了些,好歹也到了該收利息的時候。
蘇佑眸色沉沉地注視著她,抬起微涼的指尖觸碰她的臉,從眼角緩慢流連到唇邊,只覺得無一處不是柔軟可愛的。
卓靜言浸在他濃烈的目光中,漸漸感覺到些不尋常的氣氛,垂頭盯著他領下的第二顆紐扣,橢圓形鏤空鑲著銀邊,泛出一圈晃眼的光澤。他輕輕靠過來,呼出的氣息幾乎拂動她的額發。臉頰邊被碰過的地方便如同野火卷枯草,滾燙滾燙地燃燒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