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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綻坐在大紅色的按摩床上,西裝脫了,隨手搭在身邊,陽光從身后的窗子照進來,像要把他融化,霍匪杵在門口,沒進去。
“過來?!睂毦`叫他。
霍匪耷拉著腦袋,別別扭扭:“有什么事,你說吧?!?
寶綻拿著師傅的架子:“我讓你過來。”
霍匪挪了一步。
“你這孩子,”寶綻嚴厲起來,“快點!”
霍匪于是蹭過去,寶綻一打眼,在他右手腕上看見一道新傷:“怎么弄的?”
“讓云刀(1)刮了一下,”霍匪咕噥,“沒事?!?
寶綻盯著那道傷,拉起他的手:“回來吧。”
回?回哪里,那座富麗堂皇的戲樓?霍匪自問,他曾經屬于那里嗎?
“練功服給你做好了,”寶綻抬起頭,看進他的眼睛,“我教你唱戲,讓你讀書,再送你出國留學,”他很認真,“我沒有的,你都會有?!?
他沒有的?霍匪嘟囔:“你金枝玉葉的,什么沒有?!?
寶綻給了他兩個字:“青春?!?
霍匪不明白。
“我媽走的時候,我也是十七八,”寶綻笑了,苦澀,“我上大學,是師哥省吃儉用供我的,我打工,一個星期五十快錢,劇團最窮的時候,沒水沒電,我們在月光下排練,這就是我的青春。”
霍匪難以想象,像寶綻這樣的人上人,也有那樣艱難的歲月。
“我和你一樣,在社會最底層掙扎過,不同的是,我有師哥,有朋友,”寶綻攥了攥他的手,“現在你有我了,我不會離開你,我會讓你幸福?!?
幸福,霍匪想都沒敢想過的東西,猛一下砸在頭上,讓他發懵。
“只要你好好的,”寶綻很溫柔,“踏踏實實唱戲?!?
霍匪怕他的溫柔:“我是社會人,背上還有條龍,你不怕我起壞心?”
寶綻笑了:“從你出去打架只是為了找一份工,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霍匪臉紅了,老半天沒說話,再開口,有些局促:“龍……”
“什么?”寶綻沒聽清。
“龍,”霍匪重復,終于露出了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緊張,“要不要洗掉?”
寶綻反應過來,他是覺得有紋身的人不該唱戲,怕自己身上這條龍給京劇抹了黑。
“為什么要洗掉?”寶綻反問他。
“???”霍匪說,“我怕他們……”
“他們是誰?”寶綻又問。
霍匪答不出來,寶綻告訴他:“你是什么樣的人就做什么樣的人,這個世界的喜好和你沒關系,不要扭曲自己去討好任何人,知道嗎?”
霍匪懵懵懂懂,但還是點了頭,“行,”寶綻搖著他的手,“那叫哥吧?!?
“去你的!”霍匪不好意思了,一把甩開他,“你想得美!”
寶綻燦爛地笑著,拎起外套:“走,帶我去看看媽。”
他們的媽媽并沒葬在墓地,而是在殯儀館的寄存區,因為寄存只要一點錢。
密密麻麻的小格子里,寫著她名字的骨灰盒占著一席之地,這里很熱鬧,人來人往,地上落著踩扁的菊花和各式各樣的煙頭,一個完全不適合憑吊的地方,寶綻卻流了淚,霍匪攬著他的肩膀,把他用力摟緊。
寶綻原諒了她。
很簡單,怨恨已隨著逝者而去,留下的只有一點模糊的愛,供活著的人回憶。
從殯儀館出來,匡正來了個電話,他今晚還是回不了家,戰國紅依然在跌,萬融臻匯的損失已經到了能夠承受的邊緣。
去年十一月,雁翎甲和b.d.的一篇聯合聲明成功把戰國紅從分岔危機中拯救了回來,不過短短半年,三大賬戶卻無法阻止一場非理性的拋售,改變的不是持有者,而是戰國紅本身,它從小社區變成了大市場,市場在乎的,從來只有利益。
匡正在來曉星的電腦前使勁摁煙頭的時候,張榮到了,氣勢洶洶,一進貴賓室就指著他的鼻子罵:“姓匡的,你他媽是不是忘了,你是我的私銀!”
他來興師問罪,說明局勢的天平已經傾斜,匡正有底了:“兄弟,你應該清楚,我對你沒敵意。”
張榮知道,但冷靜不了,他已經失去了風火輪的控制權,不能再被割走更多肉。
“在商言商,”匡正說,“我不能為了哥們兒義氣,放棄一筆好買賣對吧?”
這是張榮的原話,他碾著牙:“匡正,你跟我纏什么,你那戰國紅都快跌廢了,萬融臻匯的損失你坐牢賠嗎!”
呵,匡正笑了:“代善告訴你的?”他挑起眉,“他一定沒告訴你,他搞戰國紅加了多少倍的杠桿吧?他也沒告訴你,賣得兇的都是歐美賬戶,戰國紅中國區、甚至整個亞洲都在挺著,我們還沒認輸!”
張榮曾經說過,他不想跟境外投行合作,因為他是個有國家榮譽的人,匡正抓的就是他這一點:“代善跟你說,戰國紅垮了你們就能贏?”他冷笑,“代善是什么人你未必清楚,但我是什么人,你一定知道?!?
是的,張榮了解匡正,他是個君子,但兇起來,有氣吞萬里如虎的本事。
“退出吧,”匡正勸他,“還來得及?!?
不能退,為了愛音,張榮已經砸了太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