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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太高估自己了,生肉化凍、大蔥切段、淀粉稀釋,沒一步他能做好的,前一分鐘放在手邊的盤子下一分鐘就啪嚓打翻,流理臺上亂七八糟,水淌了一地,拖鞋一踩,滿地都是黑腳印,正忙亂的時候,門開了,寶綻拿著大黑舔干凈的飯盒走進來。
匡正愣了,看一眼表,九點四十五,他居然在這小破地方折騰了一個多小時:“你怎么……沒給我打電話?”
看見廚房里的狼藉,寶綻瞪大了眼睛:“你讓大黑進屋了?”
匡正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支支吾吾:“啊……對,它……”他趕忙轉移話題,“演出怎么樣?”
“挺好的,就是觀眾少,只有二三十人,”寶綻瞧見匡正身上緊巴巴的小襯衫,噗嗤笑了,“你干嘛穿我的衣服?”
“睡了一覺,穿錯了,”匡正拿身體擋著流理臺,“你怎么回來的?”
寶綻不大好意思:“我打了個車。”
“喲,”匡正逗他,“我寶貝弟弟都舍得打車啦?”
“哥,”說到這兒,寶綻兩眼放光,“下午有個口紅品牌找到戲樓,說要掛廣告,外墻的收入歸基金會物業,室內海報的收入全給我們,整整五萬塊!”
匡正沒驚訝,他早想到了,就萃熙華都那地段,隨便一筆廣告費就夠戲樓全年的物業運營。
“我和師哥他們商量了,留出買切末的錢,大伙這些年不容易,就當劇團福利,一起出去旅個游,”寶綻換上拖鞋,什么好事兒都想著他哥,“你算我家屬,正好有假,咱們去散散心。”
第52章
寶綻走過來, 匡正覺得擋不住了, 趕緊承認錯誤:“寶兒啊, ”他學著鄺爺的口氣, “我那什么……”
寶綻越過他,看見流理臺上的情況, 眼睛直了——耗子啃過似的里脊肉, 兩截剝禿了的蔥白,還有一大碗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鍋碗瓢盆全不在原來的位置, 化凍的血水順著柜門滴滴答答往下淌, 寶綻顫著聲:“哥……”
“你餓著肚子唱戲, ”匡正立刻解釋,想爭取個寬大處理,“這么晚了, 我想把飯做好再去接你……”
寶綻一低頭,看見垃圾桶里的盤子碎片,他最喜歡的大白盤子,還是房主的:“打了幾個?”
“啊?”匡正順著他的視線看, “就、就碎了倆……”
寶綻從肩上拽下帆布包,沖著他的屁股就掄, 里頭不知道裝了什么, 特別重,拍在屁股上啪啪響。
匡正從廚房往外躲,邊躲邊喊:“真下手啊寶兒!你哥你也舍得打!”
“客廳待著去!”寶綻吼了他一嗓子, 把包直接扔過來,匡正兩手接住,抱在懷里,夾著尾巴去客廳沙發上坐下。
寶綻擼起袖子收拾殘局,唱了一晚上戲,回來沒口熱飯不說,還一堆活兒等著,他邊干邊抱怨,匡正乖乖聽著,沒回嘴,包里方方正正的像是一本書,他掏出來一看:從搖籃到墳墓——私人銀行業務詳析。
匡正愣了,新書,小票還夾在扉頁里,專業書不便宜,打九五折還要五十二塊六:“寶兒,你買的?”
他舉著書晃了晃,寶綻從廚房那邊掃一眼,冷冰冰的:“萃熙華都有書店,我看賣的書挺全的。”
他不愿意承認,但匡正知道,他是怕自己調到新部門不熟悉業務,特意去買的,“花這錢干什么,”心里頭暖烘烘的,他有些輕率地說,“私銀那套我都懂,弄幾個漂亮小姑娘,公關就完事了。”
“瞧你說的,”這話寶綻不贊同,“等開場鑼鼓的時候我翻了兩頁,私人銀行這工作還挺有意義的,”他想起前兩天他們在床上,提起私銀時匡正那副鄙夷的神情,“你多了解,就喜歡了。”
意義?匡正冷笑,幫有錢人在英屬維京群島(1)開戶、給小三小四小五秘密購置境外房產、暗中替私生子做財產分割,這些見不得人的事兒能有什么意義,不過是高級點兒的臭幫閑罷了。
但這些話他不會對寶綻說,他希望他純粹、陽光,只知道世界燦爛美好的一面。
匡正翻開書,開篇是這么寫的:隨著中國經濟的躍遷式發展,中國的富豪階層正以令世界吃驚的速度急遽擴大,以創業精英、行業翹楚、科技新貴為首的新興富豪階層正成為財富管理領域爭相角逐的對象,而傳統富豪家庭也開始面臨企業和財產傳承的關鍵時期,中國即將迎來私人銀行業務蓬勃發展的黃金十年。
這段分析匡正認同,中國富豪市場的廣度遠超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但缺乏深耕,很多身家過億的有錢人還在靠炒股買房來做財富保值。他接著往下看:
近年來,境外私人銀行大舉入侵中國高凈值客戶市場,除gs私銀部、新加坡德班凱略、香港富榮銀行外,有著百年歷史的瑞士老牌私銀也紛紛登陸內地,對新興的本土私人銀行業務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沖擊,但與此同時,以財富規劃師、家族律師、稅務師為主的高端金融和法律服務人才仍然嚴重缺乏,私人銀行市場正處于供不應求的初級階段。
“哥,”寶綻端著兩個碗過來,“今晚吃方便面。”
匡正聽見那仨字兒就生理性反胃,皺著眉頭剛想拒絕,寶綻把面碗放在茶幾上,金黃的面湯、幾片煎過的里脊肉、微焦的蔥花,有挑動人味蕾的色香。
“這是泡面?”匡正不信,拿筷子挑了挑,面條真是彎彎的。
“蔥香排骨面,”是上次在翡翠太陽,匡正自己去買的,寶綻挨著他坐下,“你糟蹋過的蔥我全放里頭了。”
匡正隨他說,這么親的弟弟說兩句,死不了人:“說吧,你痛快了就行,”他放下書,低頭吃面,“只要你不生氣,我任你家暴。”
“誰家暴你了。”寶綻咕噥。
“剛才,”匡正扭個身,把屁股沖著他,“現在還火辣辣的。”
“不要臉……”寶綻瞥他一眼,“那個旅游,明天下午出發,你帶幾件換洗衣服。”
“這么快?”匡正意外,“落地簽嗎?”
寶綻聽過“落地簽”這詞,但不清楚具體是什么意思,匡正反應過來,五萬塊的廣告費,還要留出買道具的錢,算上他六個人,根本不夠出國的:“香港?澳門?”再不就是,“海南?云南?”
他的思想還是太局限了,寶綻上下嘴皮兒一碰:“北戴河。”
“哪兒?”面條從筷子上滑下去。
寶綻沖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北、戴、河。”
三百公里外那個北戴河?匡正懵了,他小時候,北戴河還是遠近聞名的度假勝地,爸爸媽媽帶著他,一家三口坐在擁擠海灘上的畫面記憶猶新,暗藍色的海浪沖過來,把別人扔掉的塑料袋拍在大腿上。
“上次你帶我去看海,”寶綻攪著面湯,“那天的星星真亮,我就想……師哥不知道見沒見過這樣的海,”他抬起頭,抿著嘴唇看匡正,“師傅過世后他沒讀書,一心一意供我上大學,他……真的很不容易。”
匡正啞然,想起時闊亭那張胡同帥哥的臉,十七八歲,他自己還是個孩子,卻要像父親、哥哥那樣,負擔起寶綻的人生。
客廳一時安靜,“對了,”匡正轉移話題,“劇團的人為什么叫你寶處?”
一個“處”字,戳到了寶綻的痛處,“我沒拜過師,”他吃一大口面,含混地說,“不算科班出身,‘處’是對下海票友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