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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闊亭在沙發上坐下,傴僂著背,兩手局促地握在一起:“如意洲挺不下去了。”
郭叔沒出聲。
“市京劇團家大業大,我想能不能……”這是個非分之想,但時闊亭不得不開口,“把我們收編進來?就四個人,鄺爺,你認識的,老鼓師!我和寶綻,還有一個唱青衣的乾旦,都有看家的本事……”
郭叔抬起手:“闊亭,”他低聲說,“你如果想來,我就是這張老臉不要了,頭搶地也讓你有飯吃,但是如意洲……不行。”
意料之中,時闊亭閉了嘴。
“鄺爺歲數大了,辦他就是違規,”郭叔給他交實底,“寶綻也算是我的師弟,你先進來,踩穩了再辦他,至于那個青衣,我知道,玩意兒不錯,但是現在上頭不鼓勵男扮女裝,我們這種正規院團,不用想了。”
時闊亭要的不是有碗飯吃,只是吃飯,他出去扛活、發傳單、當服務員,就是給手機貼膜,也死不了,他要的是如意洲這塊牌子不倒,他、寶綻、應笑儂、鄺爺,大家還能在這塊牌子底下并頭唱戲!
從市京劇院出來,他仍拎著那個大口袋,坐上2路公交車回如意洲,偌大的筒子樓,廢棄了似的了無生氣,他拖著步子上二樓,長長的一條走廊,只有應笑儂一扇門開著,門里傳來急促的說話聲:
“……鄒叔,我是你看著長大的,我不跟你要八千萬九千萬,只要十萬!”應笑儂在求人,“八萬也行,就是你平時去緬甸玩石頭的一個零頭!”
時闊亭長嘆一口氣,疲憊地靠在墻上,大口袋從手上滑下來,落在地上。
“我不是為了自己,是為朋友,鄒叔,”應笑儂懇求,全沒有平日里的傲氣,“我從來沒求過你,就這一次……我爸?”
“是啊,”電話里鄒叔說,“你別怪叔叔狠心,小鐸,沒有段總同意,我們這幫老家伙誰敢給你一分錢?”
應笑儂不說話了,攥著手機,那頭鄒叔連聲叫著“小鐸、小鐸”,他把電話掛斷,翻開通訊錄,段有錫的名字赫然在列。
爸爸,應笑儂的內心掙扎著,點下那個名字。
父親的身影有些模糊了,高高瘦瘦的,總披著一件老皮衣,嗓子嘶啞,年輕時走街串巷喊壞的,操著這樣的啞嗓子,他揪著應笑儂的長頭發罵:“看看你像什么樣子!”
應笑儂被甩在地上,臉上是沒化完的半面妝,不服輸地喊:“反串不是不要臉!這是藝術,是國粹!”
“什么藝術……”段有錫氣得擼起袖子,隨手抄著折疊桌往他身上摔,“讓我查出是哪個王八蛋勾搭你去學這個,我弄死他!”
“你先打死我!”應笑儂抱著頭,在昂貴的雪松木地板上滾,“打不死我,我明天還去學戲!”
“我沒你這樣的兒子!”段有錫開始咳嗽,咳得滿臉通紅,“你以為他們看著你笑是喜歡你?那是在笑話你!全世界都笑話你不男不女!”
嘟——撥號音響起,應笑儂反應過來,立刻把電話掛斷,全世界都笑話你……好啊,讓他們來笑話吧!年輕氣盛的應笑儂想,我干脆就改名叫“應笑儂”,讓全世界來看,等著他們來笑!
“哎……”年少輕狂,今天的應笑儂看向窗外野蠻生長的雜草,只有一抹苦笑。
萬融投行部57層。
匡正把段小鈞叫到自己辦公室,桌上放著一張a4紙:“估值,會嗎?”
段小鈞自學了《估值方法》,有概念,但沒實操:“不太……有把握。”
匡正笑了,一個社會學菜鳥,有把握就見鬼了:“我把自己的估值模板發給你,”千禧這一單談得差不多了,推介文件只是走個形式,“照著做,你北大畢業的,不成問題。”
被夸了,段小鈞心里暗自高興,這時匡正把桌上的紙翻過來,上頭寫著一個數字:“按這個數估。”
那是他和白寅午一起敲定的,滿足三個條件,第一,離千禧的實際價值不遠,第二,會比董大興預期的高,第三,高得不離譜,還有后期叫價的空間,這種微妙的價格把控是多年行業經驗積累的結果,不是簡單的技術估值能比擬的。
但段小鈞不理解:“老板,我覺得……還是不要給估值設定預先參照比較好吧?”
匡正靠向椅背,用揚起的下巴表示疑問,那個傲慢的樣子很耀眼。
“千禧市值上百億,不管是現金還是股票交易,這么大一筆買賣,”段小鈞擔心,“我們應該對市場負責,實事求是……”
“少廢話,”匡正聽兩句就煩了,“做完給clemen,他看過沒問題就下印,明天中午要成品。”
段小鈞睜大眼睛,這個死線太緊了。
“董大興跑到千禧的海南基地散心去了,我和老白得拿著文件過去跟他談,”匡正指了指門,意思是讓他出去,他還有一堆復雜材料要搞,董大興拍板后,這筆生意才算是正式拿下,“明天下午的飛機,12點半從公司出發。”
也就是說,段小鈞只有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他看一眼紙上那個數,深吸一口氣,頷首出去。
匡正的估值模板非常漂亮,用的是可比分析法,一共兩個excel文件,分別建了52和16個工作表,段小鈞沒直接套用,而是邊分析邊理解,結合之前書上學的內容,很快摸著了門道。
第二天早上八點,clemen到辦公室,打開電腦,內部系統彈出好幾條通知,最上面一條是段小鈞發的:“千禧估值1.0”。他看一眼發件時間,就在一個小時前。
clemen挑眉,打開文件先看估值結果,在他預想的區間內,再看估值過程,無論內容還是格式都非常完美,是典型的匡正風格,他頓時生出一股強烈的妒意,嫉妒老板把自己的模板給了那個外行。
忽然,他目光一頓,快速在幾個工作表之間翻看,接著拿起電話撥段小鈞的號碼,只撥了前五位,手就停住了。
這個估值有一個致命傷——沒做溢價處理。
像千禧這樣處于膨脹期的大型上市公司,買方為了成為有控制權的大股東,需要多支付30%左右的費用,這個溢出的部分被稱為溢價,但在段小鈞的估值里,看不到一處關于溢價的分析。
clemen不意外,那小子的社會學腦袋里根本沒裝溢價這個概念,而匡正給他的是個標準可比分析模板,溢價不在估值過程中體現,要在估值結果的基礎上單獨計算,問題于是出現了。
這不是個小紕漏,但很難被發現,因為客戶只關心公司能賣多少錢,根本不會去看枯燥的估值文件,但匡正會,clemen緩緩勾起嘴角,把座機話筒扔回去。
隨后,他在內部系統里回復:看了,可以,下印吧。
第24章
段小鈞早上沒回家, 窩到樓層會議室瞇了一覺, 十點多回到辦公區, 看到clemen的回復, 把估值結果裝進ppt,最后檢查一遍, 去影印中心下印。
50份全彩文件, 活頁裝訂,封面是萬融制式的雙子星大廈航拍圖,十一點拿到成品, 他抽了一冊往匡正辦公室送, 邊走邊翻, 突然停住了。
clemen盯著他,看他從vp室門口折回來,起身問:“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