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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問,也知道這個‘她’是誰。
高顯仁忙揖禮應是。
殿中燃了蘇合香,本是凝神靜心的,又掛了月影紗帳,熾亮的陽光滲進來,只余一抹柔和的光影落在青石磚上,勾勒出斑駁的陰翳。
楚璇拂開紗帳進來,見蕭逸已經在南窗下坐住了,正擰眉在批奏折。
陽光淡淡垂落在他的半面頰上,整個人顯得既雍容又安靜,全然沒有高顯仁描述中的暴躁炙怒。
那操碎了心的大內官剛才已在偏殿跟楚璇說了許多,那好歹是皇帝陛下,又病著,依著他順著他總是沒錯的,若是惹得他動了怒,這一殿的人都得跟著遭殃。
楚璇站在原地深吸了口氣,緩步上前。
從她進來,雖然蕭逸的神色沒有什么變化,但手里的奏折就再也沒有往下翻一頁。
楚璇坐在他對面,輕聲道:“思弈,你還病著,別這么操勞了,還是歇一歇吧。”
蕭逸垂著眸沒說話,少頃,便把奏折合上了,起身去榻上躺著。
楚璇默默地跟著他,給他整理繡枕,整理被衾,又彎下身給他把云靴脫了。
蕭逸安安穩穩地躺好了,抬頭凝著楚璇,目中若流淌著融融緩波,柔軟至極,問:“你還走嗎?”
楚璇怔了怔,搖頭:“不走,我就在這里,我會一直陪著思弈的。”
蕭逸終于滿意了,咧嘴粲然一笑,合上了眼。
楚璇果然是守信用的,自打蕭逸鬧過這么一場,她就再也沒有躲去偏殿,而是寸步不移地守在蕭逸的寢殿,不管他什么時候回來都能看見她。
雖然彼此間話依舊不多,可皇帝陛下的臉色卻好看了許多,脾氣也沒那么火爆了,摔碗擲盞的事再也沒有發生過。
免朝的最后一日,蕭逸午憩醒來時見楚璇伏在床尾睡著了,纖細的身子蜷成了一團,縮在狐氅里,濃密的睫宇一顫一顫的,像是在夢中不怎么安穩。
蕭逸輕悄悄地起身,把她抱起放在了床上,掖好被角后招呼高顯仁出來,更衣,去了趟祈康殿。
這一趟總是要走的,只是不甚順利,太后鬧得厲害,一口一個小妖精,歇斯底里的,直到從祈康殿出來,高顯仁腦子里還是嗡嗡的,像是一團蜜蜂在打架。
他看了眼蕭逸,道:“要奴才說,您就不該去找太后,說句不好聽的,這一巴掌貴妃娘娘都挨了,您就算心疼她要給她討個公道,那又能如何?平白惹得太后動怒,這往后至少得一個月不能給您好臉色看了。”
“你懂什么?朕要是不這么鬧一通,不聞不問,母后打順手了以后有什么不滿意直接上來就是一巴掌,貴妃那小身板能受得了?朕的女人,朕都沒舍得動一根指頭,她憑什么……”
話音驟歇,因宮女拂開幔帳,正見楚璇站在后面。
她云鬢微斜,應是睡覺時壓的,還沒來得及整理,斂在身前的手握成拳又松開,顯出幾分局促。
蕭逸靜靜看著她,驀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高顯仁招呼左右隨侍的宮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他們兩人在殿中。
緘然良久,蕭逸道:“你不要怕,朕以后不會再病了,也不會再有人來打你。”
楚璇本也沒有把那一巴掌放在心上,她自幼寄人籬下,受了太多細碎的苦,像袁太后這樣明火執仗,怒氣都掛在面上的,反倒沒什么,可聽蕭逸這樣說,卻不由得“撲哧”笑出了聲。
“就算您是天子,可還能管得住自己以后生不生病?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病的?”
這句話說完,她微微一愣,察覺出自己言語有失,忙補充道:“您是天子,自然萬壽無疆,龍體康泰,不會生病的。”
蕭逸瞧著她這謹小慎微的樣兒,想來還是嚇著了,將她攏入懷里,清幽嘆道:“萬壽無疆有什么好?綿綿無盡的歲月就是永無盡頭的孤獨,你知道,朕最怕孤獨了。”
楚璇恍然發覺,從前她還沒入宮時,蕭逸就時常在她面前說他很孤獨,日子很難捱,到她進宮這一年,已經沒有從他口中再聽到‘孤獨’二字了,今天不知為何,卻又提起來了。
她心里一軟,倚靠在他懷里,輕聲道:“我會陪著小舅舅的。”
“你說得是真的?”
楚璇點頭。
“那你發誓。”
楚璇啞然失笑,這種事還要拿來發誓,生了一病,皇帝陛下怎么就跟個孩子似的。
這樣想,箍住她的臂膀緊了緊,像是不滿,又像是無聲的催促。
楚璇甚是無奈地拖長了語調發誓。
“我發誓,我會永遠陪著思弈的,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她沒有選擇了,也沒有旁的路可走了,她這一生都不可能離得開這座太極宮,既然注定要坐牢,那么哄一哄他又有何妨呢。
蕭逸默了片刻,突得將她緊緊勒住,帶著幾分幽怨氣惱在她的耳邊道:“璇兒,你說要讓朕放你出宮,你怎么能說這樣的話?你該是多么的心狠,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楚璇一怔,她本以為這件事都已經過去了,可蕭逸竟還記得這句話,又把它翻了出來,好像這句話真成了他的心結,惹他傷心了。
她也不知該如何圓回來,想了想,唯有軟語和聲地哄勸:“我再也不會說這樣的話了,我不出宮,我會永遠都在這里。”
蕭逸眼睛一亮,深情拳拳地凝睇著她,問:“真的?”
楚璇點頭。
他終于一掃陰霾,展顏而笑。
楚璇只覺得有些好笑,這素來城府幽深的皇帝陛下倒好像成了個好騙的小孩子,人家說什么他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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