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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恒苑道:“你當我缺錢啊,我跟你說,我缺的是人生樂趣。悶在那地方幾十年了,好容易得了自由身,我可得隨著自己的心意,想怎么活怎么活。”
楚璇和蕭逸極其一致地癟了癟嘴。
哦,敢情你隨著自己心意活就是這么個活法,那從前你那一本正經的訓誡:“不成體統”、“以大局為重”、“要守規矩,遵法度”都是怎么說出來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這道理你不懂啊!
這老家伙的良心不痛嗎?
兩人正腹誹,忽聽侯恒苑道:“再者說了,我那徒弟就不是什么好人,讓他看見我這么找樂子,非得嘲笑我不可。你當他知道‘尊師重道’四個字怎么寫啊?屁!”
胸口猛然中了一箭的蕭逸瞠目,像是被人當頭一錘敲散了魂,半天沒收回來。
楚璇卻低了頭偷笑。
她覺得這個狂野版的侯恒苑實在太可愛了,說話也中聽,特別是剛剛那句話最后的那個“屁”,簡直是畫龍點睛,神來之筆,太妙了。
那邊說書老先生朝侯恒苑偏過了頭,似是低低勸了句什么,只見侯恒苑一梗腦袋,“哼!什么誤會,從小就是個小混蛋,長大了是大混蛋,瞧瞧我這一頭的白頭發,就是被他給氣出來的。”
蕭逸終于忍不住,湊到楚璇跟前忿忿道:“老家伙今年都六十多了,要是還不長白頭發那除非是老妖怪,這都能賴到朕的頭上!”
楚璇笑得花枝亂顫,鬢角的青玉簪滑了下來,被蕭逸一把接住。
兩人躲在老槐樹下聽了一會兒,直到說書老先生收整好了東西,和侯恒苑一起漸漸遠去,消失在了行人如織的街衢盡頭。
楚璇終于不用忍著,哈哈大笑。
這回兒出宮,拜老尚書所賜,算是乘興而來,盡興而歸。楚璇知道雖然蕭逸嘴上多有不屑,但其實心里很掛念他的老師。
侯恒苑同父親一樣,也是弱冠中舉,入朝為仕,這一生都是在圍著朝堂、天子轉圈,殫精竭慮,鞠躬盡瘁,好不辛苦。
乍一離朝,雖然蕭逸給了他豐厚的金銀,但還是擔心他能不能過好以后的日子。
畢竟突然離開了付諸一輩子心血的地方,很容易覺得心空,難以填補。
還好,老尚書很快就適應了民間生活,還跟變了個人一樣。
……或許不是變了,而是本性如此。
從前在朝堂,為了社稷,為了大局,不得不把自己困在一個框子里,生生磨平棱角,把自己打磨成了一塊頑固卻又無比可靠的磐石,牢牢地支撐住搖搖欲傾的江山和年幼稚弱的天子。
艱辛走過十幾年,終于功德圓滿,可以卸下身上重擔,歸于鄉野,也可以回歸本性,做回自己了。
楚璇突然想起了侯恒苑致仕之前對她說過的話。
——“我們這些人包括皇帝陛下都是負重擔而行的人,身上擔著江山社稷,擔著黎民蒼庶,有些時候實在是由不得自己……”
由不得自己。
她曾經埋怨過他的迂腐,怨恨過他對自己的為難,卻從來沒有想過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他更加嚴苛地在為難著他自己。
這漫漫長路,是以無數心血砌就,如今的美好生活,來得格外不易。
時至初秋,昭陽殿前的桂花樹全開了,墜花飄香,漫天金黃,映著萬里無云的湛藍天空,是一副幽遠靜美的畫卷。
楚璇仰頭看著繁花濛濛撲面,不禁笑了。
蕭逸上前來握住她的手,將她攏進懷里,手撫著她微微凸起的腹部,柔煦笑問:“想起什么高興的事了?”
楚璇靠在他堅實的肩膀上,笑吟吟道:“只是覺得一切都剛剛好……歲月寧靜,大家都安好,實在是好極了,思弈,你知道嗎?曾經就算在是最美的夢里,我也不敢想會有這樣好的結局。”
蕭逸吻在她的鬢發里,抬手捏起落于她肩上的一片碎花,在她的耳邊深眷道:“但我恰恰相反,我一直都認定我們一定會有好的結局,我們會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第69章 番外:金顏
初安十四年,秋。
尚書臺頒旨,冊梁王外孫女、大理寺卿楚晏之女為貴妃,著禮部隆重以待,擇定良日良辰迎入宮中。
從這旨頒在明面上前的三個月,楚璇就被關在了閨門里,被一眾侍婢婆子看著,美其名曰是教她為新婦的規矩。
楚璇一直以為她要嫁的是江淮,一直以為過些日子她就可以離開王府,過新生活了。
直到這道圣旨頒下來,她還仿若在夢中,一陣陣恍惚,這……未免太荒誕了。
三個月與世隔絕的生活,自然對外面甚囂塵上的流言蜚語毫無所知,等她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時,大局已定,流言也漸漸被止住,蕭逸給她的名分是堵眾人嘴的最好利器,只是這樣一來,許多事在當時她卻沒有看破真相。
她以為是蕭逸出爾反爾,不守信用,再往深里想下去,還覺得這是蕭逸和梁王之間博弈爭斗的結果,蕭逸實在不想應付梁王精心挑選出來的那些心機美人,便拿她當了擋箭的盾子。
那時她才十四歲,縱容心思珍巧玲瓏,可到底年少未經事,考慮問題過于片面,且有些觀念先入為主,只愿意相信自己認定了的事,再加上蕭騰這個老狐貍明里暗里對她的誤導,致使她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對蕭逸懷著很深的敵意。
這打擊對她來說實在太沉重了。
她寄人籬下十多年,在這四面紅墻的王府里受盡了委屈,好容易盼到將要出嫁,將要擺脫掉這一切,可瞬間化為泡影,怎能不心涼。
且不光如此,一旦進宮,就意味著她要從一個囚籠走進另外一個更大的囚籠,陷入權欲爭奪的泥淖里,在兩尊打架的神仙之間掙扎求生存……
可偏偏,她連半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正當她心如死灰之際,父親來找她了。
梁王府禁制森嚴,平日里是連一只蒼蠅都飛不出來的。那天深夜,父親也不知給護衛塞了多少銀子,竟悄悄將她從府里偷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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