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貍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袁太后掛念著孫兒,隔三岔五就要來看看,擔心楚璇這小妖精成日里就會涂脂抹粉勾皇帝的魂兒,一點不會看孩子,再委屈著她的阿留小心肝。
這廂算是對他的貼身衣料滿意了,又開始挑揀乳母,抱著孩子正在殿里訓斥:“乳母的膳食該精細,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可這精細不光是少鹽少油,乳酪甜糖也得仔細著吃,這要放在從前,只能喝篩細的小米粥,丁點滋味都沒有。對你們夠好了,別一天到晚的只顧著嘴饞,心里沒個數。”
乳母跪了一地,耷眉垂目地聽著訓,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袁太后換了只手抱孩子,騰出右手端起茶甌一飲而盡,潤了嗓子,音量更是中氣十足,“要我說還是皇后沒用,連下人都看不住,她自己的孩子自己不上心,還指望著旁人嗎?”
楚璇聽得頭皮發麻,方才的滯郁沉悶一掃而空,如今只剩下緊張,蕭逸瞧著她的反應,輕翹了翹唇角,重重握住她的手,等畫月和霜月上前拂開繡帷,拉著她快步而入。
太后見兩人回來了,瞬時耷拉下臉,陰陽怪氣道:“可真夠忙的,哀家來一趟,白天都見不著人,讓外頭人知道了,還只當你們煩了我這老太婆,故意躲著呢……你這是什么打扮?”
她一陣數落,最終把目光落在了楚璇的裝束上,頗為苛刻地從束冠掃到素衫,剛想出言責難,蕭逸搶先一步道:“朕帶著璇兒出去了一趟,有些不方便,所以讓她換了男裝。”
太后將要出口的利言利語噎在了嗓子眼,不甚痛快地瞥了蕭逸一眼,正抻了頭想再找茬,卻聽蕭逸平聲道:“把阿留交給乳母帶下去,朕有話要說。”
太后仔細地觀察蕭逸的神色,寡眉淡目的,看不出什么波瀾,可暗里就是藏著那么股勁,凝重至極,不容違逆。
她雖平日里囂張跋扈慣了,可真到要緊事上,卻拗不過這個兒子,知道自己腦子不夠用,也沒有底氣敢跟他唱反調。
便不情愿地把阿留交給乳母,小阿留正滴溜溜轉著一雙烏黑的小眼珠,透出些靈徹鬼精,好像在看大人的戲一樣。乳母抱著他下了石階,他大概是知道自己要被帶走了,伸出軟綿綿的小巴掌朝向他們,繃著藕節一樣的胳膊,‘咿咿呀呀’的含糊聲調,也不知想說什么。
楚璇看著這么弱小稚嫩的孩子,不由得出了神,目光凝在他那滑嫩細膩的小臉蛋上,微微泛空,流露出幾分脆弱憂悒。
太后把她的古怪全看在眼里,氣焰霎時弱了,憂慮地看向蕭逸,“這……到底出什么事了?”
蕭逸揮退了殿中的宮人,拉著她們兩人圍幾而坐,給她們各自斟了一甌熱茶,用最簡要精煉的話把當前的局勢和他的打算說完了。
語畢,殿中陷入深潭一般的死寂。
許久,太后才自嗓子眼里溢出破碎的啞聲,帶了濃重懇求地看向蕭逸,道:“這皇帝咱不當了,行不行?”
蕭逸攬過袍袖,溫文雍容地給她續了半甌茶,平靜地搖頭,“不行。”
“不是……”太后一急,霍得起身,因動作幅度太大,震得梨花幾上的青釉茶甌‘咣當’跳動,潑濺出幾滴冒著白煙的滾燙茶水在桌上,迅速洇開,平滑的幾面轉瞬變得斑駁濕濡,更顯出凌亂,宛如當前這略有些混亂的局面。
她見蕭逸不答應,又回想起剛才他那無甚情緒卻驚人心魄的描述,只覺心口處被插了根箭,痛意至深,面上的冷冽威嚴也維持不住了,眼眶泛紅,哽咽道:“你這眼瞅著都要把命搭上了,還貪戀這帝位做什么!你那父皇也不是個東西,明知道局面這么兇險,明眼看著你那時候還那么小,非要把這么沉的擔子往你肩上壓!”
楚璇聽得目瞪口呆,她從前只知道袁太后不喜她,見了她總是橫眉冷對,話一句比一句尖酸刻薄,今日才知,原來這不是自己獨有的待遇啊,只要惹惱了這位太后娘娘,她可是連先帝都敢罵的。
正暗自腹誹驚嘆著,太后已上前拉起了蕭逸的手,收斂了潑辣怒罵,宛如不舍其子遠游的慈母,諄諄勸道:“你聽母后的,我去害誰也不能害你啊,命最重要,這要是命沒有了,那就真什么都沒有了。”
蕭逸溫默坐著,面峻如山,緘然許久,反握住太后的手,聲音柔和,卻韌如堅磐,一字一句道:“不管這擔子當初我該不該接,可已經接了,并且已享受了這么多年的帝位尊榮,民脂民膏供養,不能在這個時候臨陣脫逃。朕當年從父皇手里接過的,原本就不只是帝位,還有責任。”
“況且,母親的仇還沒有報。”
“報什么仇!”太后的嗓音變得尖嘯嘶啞,如同隆冬便擠壓在屋外狂怒的寒風,有著要席卷一切不如心意之物的氣勢,她怒道:“你母親若是在天有靈,她寧可你不為她報仇,也要你好好活著!”
蕭逸垂斂下眉目,不說話了。
太后憤懣地瞪了他幾眼,轉而看向一直沉默的楚璇,揚聲道:“你還愣著干什么?這是你的夫君,你孩子的爹,你不勸他,要由著他胡來嗎?”
楚璇狠咬住自己的下唇,郁郁不語,卻聽蕭逸驀然溫聲道:“別咬了,再咬破了,吃飯都疼。”
楚璇依言松開牙口,木然地坐著,目光暗淡渙散,既不看他,也不看太后。
太后見她這丟了魂的模樣,登時怒火沖頂,正要發作,忽聽蕭逸道:“母后,您以后要對璇兒客氣些了,朕已決定在離京前把傳國玉璽和調遣禁軍的虎符一并交給她,若朕能安然回來便罷,若是回不來,那這朝政就全要仰賴于她,當然,她是個心地善良,仁愛孝順的姑娘,一定會對您好的。”
太后瞠目,半天沒回過神來,待回過神來,一巴掌狠拍在案幾上,“你的意思是哀家以后要看這小妖精的臉色過日子?!”
剛才還是依依難舍的慈母,瞬間變潑婦,大袖一揮,頗有氣勢道:“你把玉璽和虎符給哀家,哀家替你看著這朝堂,保準出不了什么事。”
蕭逸沒忍住,笑出了聲,“要是給了您,不出幾月您就得把朕和父皇加起來幾十年的心血都給敗光了。您倒真是敢要,也不怕晚上父皇他老人家來趴您的床頭。”
太后被他這么直接的一堵,既憤怒,又有幾分難落臺,不舍氣地指向楚璇,“那你給她,她就能替你守住了?”
蕭逸目光深雋地凝著楚璇,面容寧靜,溫和且篤定道:“她能。”
楚璇被兩個字一震,又想咬唇,但剛露出雪白森森的貝齒,恍然意識到什么,又默默合上了口,把那鋒銳齒尖悄悄收回唇內。
這就是在還債,誰讓從前她對他那么狠,屢屢踐踏他的真心,輕賤他的情義,這不,欠下的債遲早是要還的。
太后眼見楚璇悶的跟那深林老山里參禪悟道的高僧似的,一副超脫漠然的神情,不禁心里打鼓,輕拽了拽蕭逸的衣袖,低聲問:“她怎么了?怎么一句話都不說?”
蕭逸輕搖了搖頭,柔聲和她商量:“您先回自己的殿里吧,朕還有話要和璇兒講。”
太后喏喏地起身,往外走了幾步,又回來拉扯蕭逸,抱怨道:“你瞧她那樣子,你還沒走呢,她就對哀家愛答不理的了,將來若是……她能對哀家好嗎?”
蕭逸知道楚璇心里難受,不是故意做這樣子,剛想替她辯駁幾句,忽聽身后傳來衣料摩挲的細微聲響。
楚璇站了起來,轉過身,正面對著太后,字句清晰道:“我會對您好的,我會把您當成我的親生母親,會侍奉您到老的,我可以對天起誓,若有違此誓,天地不容,您就放心吧。”
您就放心吧……
她這話既是對太后說的,也是對蕭逸說的。
這一路蕭逸都在想著如何勸服楚璇按照自己的計劃來,如何壓制下內心的酸楚,如何讓自己表現得鎮定且淡泊生死,他也自以為戲演得很好,一切都很順利。
可剛剛那一瞬間,楚璇就站在那里,隔著深殿花影看向他,說讓他放心。
就這么幾個字,讓他辛苦構筑的所有藩籬驟然傾塌,碎成了一地殘渣,他陡覺眼眶發澀,眸中亦有了濕意,若非反應快及時摁下去,差一點就要淚灑當場了。
他鎮定時,楚璇又哭又鬧,又是埋怨又是放狠話,直到把他勾得情緒崩潰快要落淚時,楚璇反而平靜了。好像終于已經接受了現實,并且已經融入他的計劃中,足夠堅強到可以面對即將刮來的腥風怒雨。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