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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正是夜合盛開的時節,蕭逸特意選了上好的石蓮磉為底座,將夜合盆景安放于上,擺在長秋殿里楚璇最喜歡坐的繡榻旁,讓她日日看著,心情還舒暢些。
蕭逸看出來了楚璇這幾日的心情著實不怎么好。
長兄楚瑾于半月前到了長安,開始了對楚璇的窮追不舍。
他往宮里遞了十封帖子,請求入宮拜見貴妃娘娘,皆被楚璇以各種名目婉拒。而后楚瑾見此路不通,開始去糾纏三舅舅,請求三舅舅帶他進宮見一見他的貴妃妹妹。
蕭佶雖然無心于權謀,可也不是個眼瞎耳聾的人。
當日梁王派人將楚璇綁回梁王府,如此大的陣仗動靜,事后他也聽說了一二。緊接著便是楚玥失蹤,江淮挨揍,楚璇從此幽居深宮,連梁王的壽辰都沒來賀。
他知道楚璇是極能隱忍的,把她都逼到了這份兒上,可想而知楚玥都干了些什么。
說實話,楚玥那點小聰明小心眼也就是哄哄他的傻妹妹云蘅罷了,蕭佶多年來冷眼旁觀,覺得楚玥這孩子都是被云蘅給慣瞎了,自私自利,虛偽透頂,把自己擺得高高的,一點不把旁人的疾苦當回事。
他早就知道這丫頭遲早會捅婁子,也遲早會挨收拾的。
因此這閑事他也不準備管。
起先楚瑾找上門時他還能好言好語地勸一勸,把楚璇這些年受的委屈,這孩子的仁厚寬和給楚瑾灌輸一下,讓他也多關心關心這個妹妹,別學他母親,把心眼都偏到了天上。
楚瑾從善如流,一概應下了,只道:“可我總得把我另一個妹妹找出來,知道她是死是活吧。”
蕭佶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因此楚瑾再來時,他就干脆把門關上,稱病,不見。
各有各的理,誰也說服不了誰,他還費這唇舌干什么,滾犢子吧。
楚瑾如今視他三舅舅為唯一的救命稻草,放眼整個京城,除了他三舅舅,還有哪個人是他能找的上,且還能在楚璇面前說上話的?
因此他便日日徘徊流連于梁王府門前,掐準了下朝還家的時辰等著逮他,這般動靜,不消幾日就傳進了宮里。
蕭逸將奏疏往下移了半寸,露出兩只漂亮的鳳眸看向面露憂色的楚璇,咬牙道:“這好辦,我派人揍他一頓兒,打斷他的腿,看他還能不能這么死纏爛打。”
楚璇搖頭:“這樣一來事情就鬧大了。人人都會知道我放逐關押了自己的妹妹,打了自己的哥哥,如此枉顧親情人倫,必會沾一身污名。”
蕭逸笑道:“你如今還挺在乎名聲的。”
楚璇支著腦側看向他,喟嘆道:“我昨天還想著,要不干脆見一下兄長,把事情都跟他說明白了。可仔細一想,這里面牽扯到蕭鳶的死,牽扯到宛州,牽扯到父親的身份,又不能都跟他說。除去這些……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少年劫難,我也是著實跟他說不出口。”
蕭逸心疼地將她摟進懷里,撫著她的鬢發,腦筋卻格外清醒:“你母親知道,可看樣子,你母親也沒有說,希望她是顧念你的名聲,不愿意讓更多的人知道吧。”
楚璇仰頭看向蕭逸,目光清澈得讓人心碎:“可她為什么要讓兄長這樣來逼我?我沒有殺楚玥啊,這比起她對我所做的,比起她想要我的命,我不知仁慈了多少。為什么……”她目光一散,上身搖搖墜墜,一頭撲進了蕭逸的懷里。
蕭逸忙將她撈出來,扶著她的頭,見她眸子黯淡,臉色蒼白,抬手試了試她的額頭溫度,滿臉焦色地問:“璇兒,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御……”
楚璇抬手捂住他的嘴,把即將出口的‘御醫’二字摁了回去,疲弱無力地道:“沒事,我只是頭疼,可能沒睡好,你把人招來鬧哄哄的,我的頭會更疼,只要睡一覺就好了。”
蕭逸忙把她橫腰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拉過被衾給她蓋上。
守在床邊,卻見楚璇久久不閉眼,蕭逸低頭忖了忖,微微笑道:“別說這些糟心的事了,說件高興的事。韶關大捷,蕭雁遲很快就要班師回朝了。”
楚璇勾了勾唇,卻閉上了眼,拉過被子蒙住自己的臉,嗡嗡道:“我不聽,不聽。你每次自己先提他,可提到最后又要吃醋,又要折騰我,我現下身子弱得緊,經不起你折騰……”
蕭逸一愣,旋即笑道:“胡說,我才沒那么小心眼。”這樣說著,卻也還是不再提了,脫掉靴子翻身上了床,將楚璇連人帶被地拉進懷里,讓她枕著自己的胳膊,輕輕拍著她的背,把她哄睡了。
楚璇睡得迷迷糊糊,隱約聽見蕭逸那溫柔低沉的嗓音:“本以為是你的家事,我不該多管的,可看樣子不管不行了……”
這一覺醒來,她還以為是夢寐中的幻覺,卻不料楚瑾當真隱了聲息,不再鬧事了。
連消停了好幾天,楚璇開始不安,心道就算被打斷了腿也不至于一點動靜兒都沒有了啊,難道蕭逸一怒之下派人把他給殺了?
她忐忑不安地問出了口,豈料蕭逸只淡淡一笑:“他是你爹唯一的兒子,是你們楚家的獨苗,我難道會讓自己忠心耿耿的臣子絕后嗎?我只是派人警告他了,楚玥沒死,我也不會讓她死,可若他再這樣鬧下去,那楚玥是死是活就不一定了。”
其實當初留下楚玥這條性命,不是因為蕭逸仁心泛濫,而是他早料到了會有這么一天。
人活著,是他手里的籌碼,人死了,事情就會鬧大。
且不說楚晏剛剛在宛州站穩腳跟,不能再經波瀾。單說楚璇,若是家里人鬧到她跟前,三言兩語說不清,不知又要給她招來多少麻煩。
如今這番安排,也算是得益于當日的未雨綢繆。
料理完家事,還有國事那塊硬骨頭得啃。
蕭雁遲是打了個勝仗,可阿史那思摩卻安然無恙,率殘軍逃回王庭。
蕭逸雖然從來沒有親征過,可不代表他不懂排兵布陣,蕭雁遲每一步的行軍方略、作戰部署都會八百里加緊送到長安,放在他的御案上,他看得太明白,阿史那思摩之所以能逃過一劫,除了是蕭雁遲放了他,絕沒有第二種可能。
他該早料到的,這樣一個稚嫩少年,哪怕再善良熱血,終于甩不開梁王府的鉗制。
但到底是收復失土、戍邊有功,面子上的功夫還得做,該封賞的還得賞。
蕭逸卻沒想到,蕭雁遲以‘祖蔭之封,難以服眾’之由,把御賜的賞全都退了回來。更是在凱旋之后便謝絕外客,閉門不出,那份內斂低調的勁兒,跟當年打了勝仗回來恨不得把整個長安都掀了的蕭鳶天差地別。
不像是打了勝仗風光還朝的,倒像是潰退千里的敗軍之將。
他這樣,倒讓蕭逸覺得有些意思了。
有意思之后,又覺得有些可惜,這樣一個錚錚兒郎,怎么上天偏就讓他投胎成了梁王的孫子。
權勢摧人眉,折人腰,古來如此,蕭雁遲……也未必能幸免。
雖然這樣想,但蕭逸還是有些不忍,畢竟他已許多年沒有見過這般生在污泥里,卻依舊單純良善、持身正直的熱血少年了,躊躇再三,他難得大度地讓楚璇把蕭雁遲請進宮里,開導他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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