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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璇突然一滯,若是不因為近前的事,那就是因為從前的事。
蕭鳶死在樂坊,他在宛州安排的事又無疾而終,這些外公都還沒查出個究竟來。難道……是懷疑她了嗎?
可是,無風無浪的,為什么要突然懷疑她?
思慮間,走過淥水渠,穿過抄手廊,轉眼到了梁王的書房外。
趁著護衛上前通報,楚璇閉了閉眼,壓下心頭浮躍的慌亂,再睜開眼時,已是一片烏靈靜澈,仿佛最清淺的水溪,垂目就能望到底,藏不住絲毫的秘密。
通報的護衛回來,抵著門,微躬身請楚璇進去。
書房內燃著極濃郁的香,直撲鼻翼,楚璇已放松了心情,甚至還凝神仔細辨認了一下,是沉檀龍麝中的沉香。
聞上去味郁且正,出香是極醇的,甚至連奉進內宮的貢香,都未必會有這樣的品質。
嗅了好香,自然該高興,她唇角微挑,斂袖上前,微微壓膝,行了在閨中時的舊禮:“外公,大舅舅。”
梁王放下手里的香勺,歪頭沖她溫和一笑:“璇兒來了。”仿佛是個極和藹慈善的長輩,一邊調香一邊等著將要來看望自己的晚輩,而這晚輩必是真心掛念著他,不會是被他劫虜來的。
楚璇也極入戲地扮演著她的孝女賢孫,走到梁王跟前,拾起剛被他擱下的香勺,自著濃釉嵌珠的泰藍圓缽里舀起些許香粉,放進了香鼎中。
梁王含笑看著她,道:“璇兒,今兒叫你過來是有些事想問一問你。”
楚璇點了點頭,乖巧道:“外公請問,璇兒定當知無不言。”
“我從楚玥那里知道些事,你二舅舅生前是荒唐了些,可沒想到他竟這么荒唐,把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也是我教子無方,讓你受委屈了。”
楚璇的腦子里有什么東西轟然炸開,楚玥?她怎么會知道這些事?
她隨即想到了更嚴重的事。
不好的預感油然襲來,心直往澗潭深淵里墜。
果然,梁王將話鋒一轉,眸中含了幾分犀利地看向楚璇:“就算你二舅舅得罪了你,你跟外公說就是,外公會為你做主的,你何必要對他下那樣的毒手?”
楚璇的心仿佛在澗底被冰水浸了個透,強撐著最后一分鎮定,輕輕說:“我不明白外公在說什么。”
梁王漸漸收斂起多余的神情,輪廓緊繃,目露寒光,緊緊將楚璇盯住:“鳶兒派去宛州的人無功而返,至今都查不出是誰泄露了機密。而他自己更是死得不明不白,至今都沒找到兇手。我一直弄不明白,對方到底跟鳶兒有什么深仇大恨,竟會下次毒手,直到楚玥告訴我……”
楚璇腦子轉得飛快,原來列這樣的陣仗,果然是懷疑上她了。不……他沒有證據,蕭鳶的死不是她干的,她甚至事先都不知情,不可能找得到對她不利的證據。
這樣將她擄過來,這樣色厲內荏,是在詐她,對,一定是在詐她。
楚璇裝出驚惶失措的樣子,跪倒在地,抽噎道:“我……我只是泄露了關于宛州的事……”
事情到了這地步,若說她是完全無辜的,外公和蕭騰這兩個人精鐵定不會信。且她現在也拿不出能完全證明自己清白的證據,外公既下了這樣的狠手把她強擄回梁王府,那肯定是不問出點什么不會罷休的。
那不如冒冒險,把宛州的事認下來,反正蕭鳶已經死了,上宛倉的得失跟這一條人命比起來是不值一提的。充其量只是她攜怨報復,因為記恨蕭鳶而出賣了他,這事出有因,且也并不是頂天的罪過。
想通了這一點,她便不覺那么心慌了,只裝出一副膽顫模樣,以柔弱為遮掩,暗中留心著外公和蕭騰的反應。
一直沉默的蕭騰前傾了身子,目光銳利地看向她:“你承認宛州的事情是你泄露的?”
楚璇咬住下唇,怯怯地點頭:“我就是不想讓二舅舅太得意,我知道錯了,大舅舅你幫我向外公說說情吧,我下次不敢了。”
蕭騰神情探究:“先不忙著說這些,你只告訴我,老二的計劃如此嚴密,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璇絞了絞衣角,喏喏道:“那日二舅舅讓我和三舅舅去他的書房,我在他書房里發現了輿圖,筆正擱在宛州的位置,糧倉上的標識被磨得發了白……又在走時遇見了幾個宛洛守軍,錦衣下穿著破衣,我回宮后從陛下那里聽說宛州在鬧災荒……我胡亂猜的……”
蕭騰沉沉笑開:“你胡亂猜一下就猜的這樣準,璇兒,你可真是厲害。”
楚璇當然沒有這么厲害。
若不是她父親提前告訴了她當年徐慕遇害的內幕,若是沒有這前塵往事給她提醒兒,她怎么可能猜得這么精準。
但是,她決不能把父親牽扯進來,她不能暴露父親的身份,不能讓蕭逸辛苦布下的局毀在她手里。
楚璇眼中劃過一道幽光,絞著衣角,輕聲道:“是二舅舅告訴我的……”
“你胡說。”蕭騰不似梁王那般嚴厲,只倚在繡墊上,清淡道:“老二就算為人狷狂,可不至于如此不著調,他會把這么要緊的事告訴你?”
楚璇垂下眸子,睫羽微顫,把手往自己的懷里縮了縮,哽咽道:“他沒有明說而已。那天我們在書房里,二舅舅說他很感念父親對他的回護,父親為了他連官位都丟了,這個情他肯定承。還說……”
她裝出一副懼色,偷眼看了看蕭騰,聲音像是蜷在了嗓子里,透不出來,但又恰到好處地讓兩人都能聽見:“二舅舅還說相比之下,庭疏表哥就太不是東西,都是自家人,他見死不救看著自己的親叔叔陷入官司絕境就算了,還好像生怕連累了他似的,往陛下那里送了許多對二舅舅不利的案宗。”
蕭騰聽罷,臉立即陰沉下來,頗有顧忌地看了眼梁王,沖著楚璇厲聲道:“你就說你的事,扯這些不相干的事做什么?”
楚璇一哆嗦,忙帶著哭腔道:“我是在說我的事啊,我是復述當日二舅舅的話,不然我怎么說的明白……”
她抬手抹起了眼淚,哭得涕泗橫流,幽怨至極:“外公,您可得明察啊,我就敢背地里使點壞,不敢要人命的,更何況那人還是二舅舅,借我十個膽子我都不敢,我也沒那本事啊,您不能由著大舅舅冤枉我。”
蕭騰臉上掛著慍色,冷聲道:“我何時冤枉過你?如今你自己的問題都還沒掰扯明白,倒先來擠兌我了?”
楚璇哭得更加凄慘,手背推抹著粘稠的淚水,把妝容弄糊了,愈加顯得狼狽,她抽噎了幾聲,看向外公:“是二舅舅說的,他說庭疏表哥之所以這么無情無義,就是受了大舅舅的教導。大舅舅容不下他,他還偏就得做出點樣子來,他誰也不指望,他會自己挽回敗局。”
“他還說……”楚璇似有顧忌地偷覷了眼蕭騰,可憐巴巴地看向梁王。
梁王面無表情:“話到這份兒上了,不必再掖著,有什么內情都全說出來吧。”
“二舅舅說,大舅舅不光容不下他,也未必能容得下三舅舅。這兩個弟弟都是他的威脅,還有我,我一直跟三舅舅走得近些,沒準兒早落了大舅舅的記恨了。”
“胡說八道!”一直端穩的宛如深潭老僧的蕭騰終于沉不住氣,怒斥道:“分明是小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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