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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等他走遠了,蕭逸才上前來握住楚璇的手,凝著窗外沐浴在夜色里的云階瓊閣,緩慢道:“書讀得差不多了,下面我教教你怎么看人。”
楚璇歪頭看他,卻見他溫柔一笑:“看蠢人沒有意思,這是個聰明人,你可以琢磨琢磨他的小算盤,就拿他當個練手。我這一次不給你現成的答案了,你總得自己琢磨出點東西來,才能有長進?!?
楚璇點著頭默了默,喏喏道:“我從前覺得自己挺聰明的,可現在,越來越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了。”
蕭逸笑道:“這是好事啊,意識到自己的不足才能有進步嘛?!?
兩人回了長秋殿,蕭逸哄著楚璇去睡,自己則坐在席案前批了一整夜的奏疏。
韶關戰事吃緊,京中局勢亦有些緊張,雖未到人人自危的地步,但多少與太平盛世里的安逸享樂已有所不同。
蕭逸下旨嚴令禁止朝官宗親在戰事期間出入風月場所,禁止大肆操辦集宴。這道圣旨一下,原本就倍顯荒蕪的京都變得更加冷肅寂寂。
但總不乏迎著風頭作死的人。
一大清早還沒到上朝的時辰,高顯仁就慌慌張張地跑進了長秋殿,在幔帳外道:“陛下,不好了,出事了?!?
楚璇睡得迷糊,揉搓著惺忪睡眼,半寐半醒地呢喃:“出什么事了……”
蕭逸騰得坐了起來,給楚璇掖了掖被角,道:“沒事,睡你的吧?!?
說吧,他迅疾起身,趿上鞋,拂開幔帳快步出去。
“昨天夜里云麾將軍在樂坊糾結了一批紈绔子弟飲酒作樂,喝得醉醺醺的,又受了宴席中一名舞姬的攛掇,竟把新擬好的布防圖拿了出來。所幸隨他同席的副將覺得事情不妙,快速離席通知了宛洛軍中的幾位老將軍,他們連夜帶人把樂坊封了,聽說見過布防圖的舞姬都被暗中處置了……”
那即將出征的宛洛主帥、云麾將軍蕭庭寒果然沒讓蕭逸失望。
先前侯恒苑奉命不約束為難蕭庭寒,目的就是等著他犯錯,等著尋他的疏漏,因此老尚書暗中派了人一天十二個時辰跟著蕭庭寒。
這事一出,侯恒苑甚至比那幾個老將軍先得到消息,他派人去京兆府擊鼓告狀,說有世家子弟公然違抗圣旨在樂坊宴飲作樂,京兆府派人去時,正碰上宛洛守軍在樂坊里手忙角落地滅口,收拾布防圖……
不出半日,消息就傳遍了長安,朝中一片嘩然,聽說連梁王都氣得不行,朝著蕭庭寒那張醉醺醺、紅彤彤的臉連甩了好幾巴掌。
這樣一折騰,蕭庭寒這云麾將軍鐵定做不長了,更加不可能讓他做征討突厥的主帥。
消息傳到后宮,楚璇正陪著已很顯懷的素瓷在散步,她搖著玉綃骨團扇,任那尾魚形的沉香木扇墜左搖右晃,暗自琢磨了琢磨,喚過畫月,道:“庭寒表哥如今的日子大約很是難過,你裝些鵝油酥炸糕替我回趟梁王府,把點心帶給他。”
素瓷撫著凸起的腹部,有些詫異:“你同這個表哥關系也不是很密切,都這個時候了,眼瞧著他是沒有前程可言了,還往前湊什么?”
他是沒有前程可言,可他現在還是云麾將軍,手里還攥著十萬大軍,軍中的老將依舊對他百般回護……
楚璇未作答,只沖素瓷笑了笑,心里想,但愿蕭庭寒能明白她的意思。
蕭庭寒如今的日子很不好過。
他被關在家中禁足,侯恒苑領了一幫人忙不迭地添油加醋、落井下石,想法設法要給他定個重罪。
縱然有蕭鳶留下的幾位心腹重將在替他四處奔走,可他捅的簍子畢竟太大,恐怕是沒什么用了。
房間里冷冷清清,雖還未交出官印,可儼然已一文不名,乏人問津了。
桌上只孤零零放著一個青瓷碟,碟里是還溫熱的鵝油酥炸糕,金黃的糕面上用乳酪描畫出花枝,看上去精巧又可口。
蕭庭寒自然沒有胃口,看著這些點心,頹然地苦笑了笑。
小廝在外面喊:“將軍,雁遲公子來了。”
蕭雁遲推門而入,恭敬地朝蕭庭寒施了一揖,問:“兄長找我來有何事?”
蕭庭寒朝小廝擺了擺手,讓他把門關緊。而后左右打量了一番蕭雁遲,發覺這小子不知不覺間長得很是健碩,練慣了武的胳膊結實有力,這么看著,一點他爹那文弱書生的感覺都沒有。
想起從前自己父親還活著時,何等英雄人物,家里叔伯在他面前皆遜色,如今,這戰場到了他們這一輩人,卻全然逆轉了。
蕭庭寒只覺心底涌上些許澀然,不由得嘆了口氣,卻又看到了桌子上楚璇剛命人送來的點心。
他閉了閉眼,凝了凝心神,道:“雁遲,我的情形你也知道,這個云麾將軍我鐵定是當不下去了,眼瞧著大伯那邊高興的快要敲鑼打鼓了,你就沒有什么想法嗎?”
蕭雁遲茫然地撓了撓頭:“我能有什么想法?大家都是兄弟,你是不是云麾將軍有什么要緊?咱爺爺是梁王,誰敢給咱們虧吃?”
“你個蠢蛋!”蕭庭寒沒忍住大罵:“就憑你那點腦子,將來如何算計得過大伯?”
蕭雁遲很是疑惑:“我為什么要去算計大伯?他又沒來招我?!?
蕭庭寒深吸了口氣,心道不跟這愣頭青上火,只耐著性子道:“從前大伯是怎么算計我爹的你都看在眼里。現在我爹死了,我眼瞧著要失勢了,這家里有希望跟他一爭長短的只剩下你爹和你,你想想,他把我收拾了,可不就騰出手來使勁壓制你們,這樣他的世子之位就穩如泰山了?!?
“不是,這都什么跟什么?我爹是個書生,我是個武夫,我們兩什么時候想過要跟大伯去爭長短?這家里人都是怎么了,魔怔了都……”
蕭庭寒一擺手,干脆道:“你別跟我廢話了,我就問你,這云麾將軍給你當,你敢不敢接?”
蕭雁遲徹底懵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我當?我怎么能當了?再說了,這事也不是咱們商量商量就成了,爺爺和大伯那邊都還沒有定奪呢……”
蕭庭寒指著他,寧肅道:“我就問你,給你,你敢不敢接?你要是敢,后面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就替你辦了,軍中都是我父親生前留下的舊部,他們聽我的。”
蕭雁遲沉默了半天,又抬頭道:“可是……我和我爹在朝中半點靠山都沒有,真照你說的大伯盯著這位子,我怕我接了也坐不穩啊?!?
蕭庭寒輕笑了幾聲,瞧著這愣小子,搖了搖頭:“誰說你沒有靠山?你有個旁人眼紅都眼紅不來的大靠山?!彼聪蜃郎夏潜P點心,道:“楚貴妃啊。我一出事,她就命人送了這個,這糕點上描著連枝,意為同氣連枝,她的意思很明白了,想要與大伯為敵,唯有兄弟聯手?!?
蕭雁遲目光癡愣地看著點心,聽蕭庭寒在自己耳邊道:“這丫頭從小心眼就多,又很向著你,如今她圣寵正隆,又跟爺爺不似從前親近,肯定是想要扶持你給她在前朝當靠山。這是個對大家都好的買賣,你爭點氣,多添點小心,別像我似的,以為拿到了帥印就可以高枕無憂。”
蕭雁遲覺得自己好似是飄出了門,滿是不可思議的荒誕之感,可順著蕭庭寒剛才的話想下去,又隱隱覺得心潮滂湃,抑制不住的激動,一顆心砰砰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去。
……
楚璇做了這件事,便不想瞞著蕭逸,趁著晚膳時候他有片刻的安歇,去了宣室殿跟他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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