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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扇外傳進內侍的聲音,蕭逸倏然放開了楚璇,那兩瓣柔嫩的唇自然也落了空。
蕭逸正聲道:“備輦,朕這就回去。”
他回身撫了撫楚璇的臉頰,溫聲道:“前朝有事,朕晚上回來陪你用膳。”
楚璇神情落寞地點了點頭,依依不舍地勾住他的臂彎,一直把他送出了寢殿。
但蕭逸食言了。
大約剛過酉時,宣室殿那邊來人了,說皇帝陛下還有些政務脫不開身,今晚恐怕過不來了。
楚璇失望萬分,連晚膳都沒讓擺,直接換寢衣上床睡覺了。
自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她在床上來回滾了數圈,突然坐起來,將在床邊塌值夜的冉冉搖晃了幾下,嘆道:“冉冉,你說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冉冉眼皮半闔,打著哈欠問:“誰啊?”
楚璇嘟了嘴,有些委屈道:“陛下啊。”
冉冉揉搓著惺忪睡眼,朦朧迷離地打量了一會兒楚璇,好似明白了什么,不免提起一抹憂慮,道:“姑娘,你這個樣子,讓我有些害怕。”
楚璇一懵:“怎么了?你不是也說過嗎,跟外公比起來,皇帝陛下是真心對我好的,還讓我腦筋放清醒些,讓我知好壞,懂善惡啊。”
“我讓你知好壞,可沒讓你把自己陷下去啊!”冉冉單手支頤,嘆息:“你現在這副樣子,就像是個跌入情網意亂情迷的糊涂少女,要多傻有多傻。”
楚璇不悅地躺回床上,拉過被衾,默默檢視了一番自我,自己也覺得有點傻。可腦子里的思緒根本不聽使喚,剛收斂回來半分,不知什么時候又隨著晚月清風幽幽然飄忽了出去。
她翻來覆去琢磨著,突然眼睛一亮,自言自語:“我知道了,高顯仁!他整天跟在思弈身邊,他肯定知道思弈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冉冉:……
第二日,楚璇估摸著蕭逸下朝的時辰,派晚月去宣室殿請高顯仁過來。
她對著銅鏡整理妝容,剛洗過臉,脂粉不施,還能看出被打的那半邊臉微微發紅。
她怕被蕭逸看出來,在王府的一天一夜都在滾面敷面,回來時還特意敷了厚厚的鉛粉,又在腮上抹了胭脂,遮得嚴嚴實實,她自己對著銅鏡都看不出來,而蕭逸果然也沒有看出來……
那抹惆悵又浮上心頭,她托著腮任宮女給自己上妝梳髻,外面宮女進來稟:“大內官來了。”
楚璇忙讓進來。
高顯仁穿了一身浣白錦衣,罕見的有些局促地碎步挪進來,在楚璇那春風化雨般的笑容里,慢騰騰地彎身坐下,梨花木彎月凳只被他蹭了點邊角,他那身體繃得就像一只全神戒備、隨時準備振翅逃竄的飛鳥,戰戰兢兢地抬頭看向楚璇。
楚璇胳膊肘拐在銀緞拱繡團子上,手支著腦側,散漫道:“昨天宮女查庫房了,發現少了十幾根發釵,她們說是大內官拿的。”
“娘娘!”高顯仁騰得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唉聲道:“您可明見,奴才都是奉圣命行事,可沒有一根是自己私拿私存的。”他在楚璇那幽邃的目光里打了個顫,一絲良心尚存,捂著胸口道:“這也不能怪陛下,他把發釵賜出去,是為了讓那六名宮女爭風吃醋,自己先壞了規矩,好有理由把她們再送回祈康殿,不然太后那邊不好交代。陛下說這些事是他替您做的,東西由您出,天經地義。”
哦,原來是這樣,皇帝陛下果然是有心眼的,壞,太壞了。
高顯仁忐忑地偷覷楚璇的神色,見她唇邊噙著一縷笑,眸光瑩亮,如深山密林里狡黠靈秀的精怪,似是而非地將他盯住,慢悠悠道:“這些都是小事,大內官何等身份,何等體面,會稀罕這些東西嗎?退一步講,這些俗物若是稍稍入了大內官的眼,那都是它們的福氣,您是陛下身邊的人,我自然不會虧待了您。”
說罷,畫月和霜月上前,手中各托了一方剔紅木盒,打開,里面是滿滿的金葉子。
木盒不過巴掌大小,收在袖中輕便易攜,高顯仁被那針芒似得金光一耀,才反應過來,貴妃這是怕東西太招眼回御前時鼓鼓囊囊的惹人注目,才特意選了這樣纖薄又價值不菲的金葉子。
說實話,他在皇帝陛下身邊,文武朝官緊趕著巴結他,什么貴重東西沒見過,只是這份細致、滴水不漏的心思讓人驚嘆。
他終于確定了今天貴妃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然,金葉子不值一提,都對不起她這些迂回幽折的心思。
高顯仁收起了驚惶,躬身道:“奴才謝娘娘,娘娘有何吩咐但說無妨。”
楚璇斂袖思索了片刻,輕擺了擺手,左右宮女悉數退下,殿中只剩他們兩人,楚璇斟酌著問:“我見陛下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不知他是怎么了,怕安慰也安慰不到好處,大內官侍立君前,總該知道一二吧。”
高顯仁心底很是詫異。
照理說,要想賄賂他探聽陛下心事的人,在外朝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在貴妃娘娘這兒,卻是破天荒頭一遭。
楚璇見他久久緘默,補充道:“我不是要探聽前朝的政務,我就想知道陛下心里在想什么,因何事愁因何事憂,若是跟政務有關的,你不必說,我也不會追問。”
高顯仁低頭哈腰地應著,心想,看樣子也不像是受了梁王的指派來探聽些什么,倒好像完全是出自她自己的心意。
他忖了忖,道:“唉,娘娘進宮也有三年了,還不知道嗎?再過十來天就是陛下的生辰,每年這個時候他都會心情低沉。”
這些楚璇是知道的。
天子生辰即為圣壽,必是朝臣恭賀,宴飲不歇的。蕭逸天生是個演戲的好手,在外臣面前自是言笑晏晏,美酒海量的。受用著他們的祝禱與恭維,君臣同樂,一派歡悅升平。
可當宴飲撤下,他回到內殿,只剩他們兩個的時候,蕭逸總會過分的沉默。
過去楚璇沒有多少心思在他身上,被他哄著去睡就當真自己去睡了,偶爾在寐中醒來,時常見他對著燈燭剪燭芯。楚璇出于好奇偷偷觀察過,他的手藝很不好,想剪去燭芯里的分岔和銹疙瘩,時常會把整個芯都剪壞,那火苗在他手底下跳躍兩下,蔫蔫的就熄滅了。
每當這時他會心虛似得探身看一看楚璇,見她還睡著,便會松一口氣,悄悄喚進宮女再換根新蠟燭。
待人退下,他兀自一臉悵惘地抬起剪刀繼續剪,燭光暗昧,將一身孤影打在墻壁上,和著夜風輕咽與流沙窸窣陷落,仿佛有著滿腹的憂思難以紓解。
楚璇知道為什么。
蕭逸的生母是因生他難產而死,他的生辰便是生母的忌日。
好幾回楚璇看不下去,隨口提議:“陛下九五之尊,想怎么過生辰自己還決定不了嗎?您若是覺得他們煩,不如取消了每年的圣壽節,安安穩穩關起門來為亡母憑吊。”
蕭逸只是付之一笑:“朕是天子啊,不能意氣用事,也不能感情用事。”
楚璇道:“那您把自己關在殿里,整宿整宿的不睡,就自個兒在那兒剪燭芯,這算怎么回事?這還不叫感情用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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