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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明棠只掃了眼就收回目光,十分淑女地給蔣鴻浩行禮:“父親。”
至于謝玄濟,原來他們是未婚夫妻,現在不是了,慕明棠就沒有理由和外男說話。蔣鴻浩并沒有發話,所以慕明棠不能主動給謝玄濟問安。
“嗯。”蔣鴻浩僅僅是點了點頭,他看著眼前的少女,想到會兒要發生的事,難得生出些憐惜來。無論如何,她都在蔣家寄住了年,等過兩天出嫁,給她多準備些嫁妝吧。
蔣鴻浩對自己的仁慈非常滿意,他手拈著胡須,說道:“想必你已經知道,你長姐回來了。晉王的婚約本就是和明薇,讓你頂替,實在是無奈之舉。你應當明白吧?”
慕明棠溫順地低頭:“兒明白。”
“那就好。不過你放心,既然你成了我的養女,我就必不會虧待你。晉王前些天和陛下請命,陛下今日同意了,讓你嫁到岐陽王府。”
蔣鴻浩說著露出笑來,道:“你雖然是我的養女,但是蔣家絕不是厚此薄彼的人家。你嫁到岐陽王府后依然是王妃,以后你們姐妹二人成了妯娌,在宗室要相互守望,方不負為父教導。你有今日,實在是造化不凡啊。”
慕明棠怔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蔣鴻浩在說什么。她依然還是王妃,只不過不是嫁給晉王,而是岐陽王?
而且聽蔣鴻浩的意思,她個商戶之女,后面還成了流民,能成為王妃,全靠沾了蔣家的光。慕明棠慢慢抬頭,問:“父親,岐陽王,不已是活死人了嗎?”
第2章 還恩
“什么活死人?”蔣鴻浩不悅,皺眉道,“岐陽王只是昏迷了,聽說前些日子還清醒了好段時間。可見治療是有效的,長此以往,岐陽王痊愈之日,指日可待。”
慕明棠說不出話來,她來到蔣家這年,基本進府就被關起來訓練,對外界的了解十分有限。她原本是襄陽普通人家的女兒,怎么能懂京城這些高官貴族的圈圈繞繞,而蔣家也完全不教她,導致慕明棠名義上當了年多蔣二小姐,其實在京城里沒認識幾個人。
面前的蔣鴻浩,還有坐在邊的謝玄濟,可以說是慕明棠認識的所有男人了。
但是她的信息如此閉塞,都好歹知道岐陽王不是善茬。岐陽王雖然也是王爺,但是并不是當今圣上的親生子嗣,而是先帝的。
岐陽王是先帝的嫡子,只不過精神狀態很不穩定,嗜殺如命,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清醒的時候,往往就要暴躁殺人。他發起瘋來,連親生父親先帝都險些遭其毒手。
岐陽王這個樣子,顯然是沒法繼承帝位的,所以先帝臨終前將皇位傳給弟弟,也就是如今圣上。
今上登基后,岐陽王的病并沒有好轉,反而越演越烈。聽說岐陽王府伺候的人,無論男女,無幸免,全被岐陽王發瘋殺了。后來看管他的人換成軍士,就這樣,都時不時需要添人進岐陽王府。
相傳,軍隊有不成的規矩,只要誰能在岐陽王府里活過六個月,出來后必升官加爵,賜金百兩。然而即便朝廷立下重賞,都沒有人愿意去照顧,或者說看押岐陽王。據說岐陽王曾經從軍,有殺神之名,后來殺孽太重,才糟了反噬,變成現在這樣半死不活、瘋瘋癲癲的模樣。
傳言到底是真是假慕明棠不清楚,可是她至少知道,受過訓練的專業軍人都沒法從岐陽王手下逃脫,她個弱女子,連襄陽城破都逃不出去,嫁去岐陽王府當探路石?
恐怕王妃的福享不到,當天就要命嗚呼,去閻王那里報道了吧。
慕明棠有些急了,侮辱、冷遇甚至苛待,她都可以忍,可是讓她死卻萬萬不行。沒有人比真正經歷過死亡的人,更渴望活著。
慕明棠不由往前挪了小小步,懇切道:“父親,你和太太當年把我從流氓手里救出來,我十分感激。我愿意侍奉你們生,以回報你們當年的恩德。女兒不想嫁人,也不奢望做王妃。我命賤,當不得王妃的福,您就讓我留在府里,端茶送水,當牛做馬吧。只要您不嫌棄,讓我當丫鬟都使得。”
“這怎么能行。”蔣鴻浩矢口拒絕道,“你是我的養女,蔣家的二小姐,又不是奴婢,怎么能做丫鬟的活?你放心,凡事有為父撐腰,既然讓你去當王妃,你只管安心嫁過去享福就成了,沒有人會在背后說三道四的。何況,岐陽王乃是先帝嫡子,也是正經的皇子龍孫,當年未出事前也功勞赫赫,滿城貴女爭相自薦。你嫁給他,無論如何都是高攀,絕不算辱沒。”
許久沒說話的謝玄濟坐在旁,他聽到這里,也合起折扇,說道:“岳父所言沒錯。父皇自從登上帝位后,殫精竭慮,夙興夜寐,生怕辜負先帝當年所托。這些年眼見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樂業,多年戰亂損傷的元氣也慢慢恢復過來。父皇心甚慰,唯獨有事放心不下,那就是堂兄岐陽王。他是皇伯父僅剩的血脈,已到成婚之齡,身邊卻始終沒有妻妾。父皇放心不下,如今岳父主動說出要將二小姐嫁給岐陽王,正好了結父皇心頭大事。你嫁過去之后,好生照顧堂兄,若是能給堂兄留下血脈來,那就是你的功勞了。以后,皇家必不會虧待你。”
慕明棠從進門后,直沒往謝玄濟那個方向看去,這既是避嫌,也是主動劃清界限。慕明棠非常清楚,蔣鴻浩說得再好聽,蔣明薇也才是他的親生女兒。瞧瞧謝玄濟,這都不叫上岳父了么。
她若是指望曾經的未婚夫出頭,和晉王糾纏不休,那就是往蔣鴻浩和蔣太太眼睛里戳釘子,必然討不到好下場。
慕明棠很有自知之明,開始就遠遠避開謝玄濟。可是此刻聽到謝玄濟的話,慕明棠忍不住朝他望了眼。
真是諷刺,三四天之前還是她未婚夫的人,現在當著父親的面,對她說,你嫁給我堂兄后要好好照顧他,最好早點懷上他的孩子。
慕明棠本來覺得,謝玄濟就算對她沒有感情,但是她扮演了這么久蔣明薇,當了他這么久未婚妻,他就算認識了個陌生人,相處三個月后,也該有些面子情了吧。怎么能眼睜睜看著,她去給個活死人守寡,甚至陪葬呢?
慕明棠咬了咬牙,亂世教給她最寶貴的經驗,就是不要臉。臉面那是衣食無憂的人才有資格考量的,慕明棠只想活著,只想長長久久、安安穩穩地活著。
她倏地掀裙子跪下,給蔣鴻浩磕頭:“父親,我有今日,全仰仗您發善心。您竟然救了我次,何妨再救次。如果是旁人,若是父親指婚,女兒必二話不說嫁了,但是岐陽王并非等閑之人。世人皆知他喜怒不定,殺人如麻,發瘋時敵我不辨,連自己都傷。聽說現在他身邊已經沒有丫鬟了,全部都是軍好手。連軍隊里精心挑選的士兵都控制不住他,女兒去了要如何自保?恐怕連他的身體都近不得,就被他當成螻蟻殺了。女兒不想死,女兒還想活著為父母盡孝,請父親開恩,救女兒這命!”
慕明棠說完深深拜下去,將額頭貼在手上。蔣鴻浩臉上閃過些許動容,可是他馬上就想到將慕明棠獻出去后,蔣家可能得到的好處,那片刻的心軟立刻冷凍成冰,堅不可摧。
蔣鴻浩別過眼睛,不看慕明棠,而是嘆了口氣,說道:“為父知道你害怕,但是傳言不可信,那些話都是閑人以訛傳訛罷了。岐陽王是人英杰,雖然現在神志不清,時常會攻擊旁人,但是最近治療已經初顯效果,等你嫁過去后,悉心照料,指不定很快就好了。你不必想太多,安心備嫁吧。”
許是看到慕明棠抬起頭張了張嘴,露出想要反駁的樣子,蔣鴻浩肅了臉色,斷然截住她想說的話:“君無戲言,圣上知道蔣家愿意為君分憂、你愿意嫁過去照顧岐陽王后,龍心大悅,今日在早朝上特意褒獎了為父。如今圣諭已經傳遍朝野,你若是不肯,豈不是抗旨不遵?到時候不光你喪命,連為父也要被你連累。為父養你場,可不是為了讓你恩將仇報。”
恩將仇報?好個恩將仇報,慕明棠聽著心都冷了。她不想死,不想嫁給個活死人,竟然還是她的錯了?她算是明白了,蔣鴻浩是鐵了心要將她賣出去,無論她再怎么哀求,再怎么低聲下氣,蔣鴻浩都不會改變主意。
岐陽王是先帝的嫡子,當今圣上的侄子,先帝沒有將皇位傳給兒子,而是留給弟弟,本來就很惹人猜疑。而岐陽王還半死不活,命懸線,無論怎么看,皇帝都很可疑。
慕明棠不知道岐陽王如今的模樣到底和皇帝有沒有關系,先帝傳位事又有沒有水分,但是當今皇帝心虛,害怕別人說他苛待先帝嫡子,卻是板上釘釘的。
正好這時候蔣鴻浩站出來說愿意將二女兒嫁給岐陽王,趕巧解了皇帝心腹大患。皇帝多年不放棄救治侄子,還替侄子娶妻,就算最后岐陽王沒好,也怨不了皇帝了吧。
蔣家討皇帝開心,皇帝自然會給蔣鴻浩甜頭。蔣鴻浩已經在三司副使的位置上停了許多年,說不定這次就能轉成把手了。皇帝得了名,蔣家得了利,蔣明薇解決掉個礙眼的替身,謝玄濟也能討白月光開心,皆大歡喜。這其唯犧牲的,只有慕明棠而已。
四方人得利,而且還是飛沖天的大利益,慕明棠區區個外人,就算哭瞎了眼睛,蔣鴻浩會為了個養女放棄現成的利益嗎?
怎么可能,慕明棠自己都覺得不可能。
慕明棠身上的血冷了,心也冷了。她在蔣家年半,雖然最開始笨手笨腳,但是等調整過來后,也在努力地討好每個人。蔣太太,蔣鴻浩,謝玄濟,甚至是蔣家的丫鬟婆子,她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對他們好。她以為蔣家父母就算做不到把她當親生女兒,但是朝夕相處年多,多少也會有感情。就算條狗,養上年,也還舍不得打死呢。
但是她,竟然連條狗都不如。
她其實并不是雅溫柔的性子,逃難那年早將她磨煉得市儈潑辣,錙銖必較。但是蔣太太喜歡,所以她用盡全力去扮演。其實她也不喜歡青色碧色,小市民出身的人,喜歡的都是俗氣但喜慶的大紅大金。
可是蔣明薇喜歡這種高級的顏色,那慕明棠就削足適履,將自己硬塞到蔣明薇的殼子里。她不敢說,不敢笑,甚至不敢大口吃飯,這切,都不過是為了活著罷了。
體體面面,像個人樣地,活著。
可是今日,這個現實無比明確地擺著慕明棠面前,他們從來沒有把她當過自己人,甚至都沒有把她當過個人。她唯的意義,就是做蔣明薇的替身,現在蔣明薇回來了,她這個假貨也該處理掉。正好扔到岐陽王府,壓榨掉最后點價值。
蔣鴻浩看見慕明棠跪在地上,良久沒有說話,他終究心有不忍。到底是個鮮花樣的姑娘,蔣太太剛把她帶回來的時候,她的臉上還有幾分蔣明薇的影子,這些年隨著長開,慕明棠越來越不像蔣明薇,而是和她的名字樣,有幾分春景深深、嬌艷濃麗的影子。如果襄陽沒有被毀,如果她沒有流落到京城,慕明棠也會是個養在深閨、無憂無慮,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心肝寶貝吧。
哪個父母,愿意看著正值青春的女兒嫁給個半死不活的瘋子呢?蔣鴻浩心里嘆了口氣,放軟聲音,說道:“前幾天你姐姐回來,家里騰不開人手,沒有好好操辦你的生辰宴。等過會,為父給你補份生辰禮物吧。”
蔣鴻浩覺得他作為養父,好聲好氣和慕明棠說話,還給她補生日禮物,實在是屈尊紆貴,慈善至極。慕明棠定感激涕零,孺慕不已。蔣鴻浩等著慕明棠說感激的話,可是慕明棠卻言不發,突然從地上爬了起來。
蔣鴻浩皺眉,民間來的果然不懂規矩,父親和她說話,她不回答就算了,還自顧自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