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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的東西,天給不了,只有你給得了。你怕是已經記不得了,那年我們第一次見,你剛剛會走路呢,話都說不利索,你爹爹就牽著你過來,我那時候也不過是上房揭瓦的孩子,你爹爹便按著你給我磕頭,要你認我做主子。這一輩子,除了今天,我們從未當真吵過架,紅過臉,我知道是因為你讓著我呢。我不想你連心也讓給我了,……那你就不是我喜歡的那個人了?!?
他捧住喻余青的雙肩,不容置疑地把他按坐在床沿上;自己退后兩步,突然跪了下去。
“你當年磕我的頭,我都磕還給你。我不要你做我的下人……我要你做我的……”他嘴唇顫抖,居然說不下去一個字;喻余青掙扎著站起來,雙腿支撐不住身子,撲通一聲也陪跪在他面前,“三哥?。∧恪彼掃€未說完,王樵已經重重磕身下去,喻余青受不起他這禮,只能趕緊也磕還回去;額頭叩在板石的泥地上,周圍是一間破落的屋子,屋頂的茅草在北風中輕微發出瑟瑟的響動,那一叩聲響像是不小心漏出的心跳。
誰都沒先起來,在頭腦的甕然中碰著對方按在地上的手,攥緊了才把臉抬起來,目光微微一觸,卻突然覺得此情此景里驀然涌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心境,為什么要天地作準、世人作媒?那凡間的規矩、釘死的教條、世人的眼光、紙上的禮法,全都不堪一哂,又有什么好去在意?這世上若有一個人這樣愛你,那萬丈紅塵,也不過如過眼云煙,那朝朝暮暮,也不過是蠅頭蝸角;那些但凡能宣諸于口的,都是說得盡的,都浮在上頭,一吹便散了。
他們緩緩地直了身子,一直握著雙手,直到再跪下去,又交拜了一次;淚水是搖曳珠花,瘢痕是描金繡鳳,那灰白的道袍做了喜服。
“我也要你做我的?!?
喻余青低聲說,他笑起來,抬手拭去王樵眼角的淚痕,“三哥,我好快活?!?
王樵也噎一聲笑了出來?!霸侔菀淮??!彼f,“不拜天地,我只拜你。”
他們皺著臉攥緊彼此的滾燙又顫抖的雙手,再深深叩首下去。
有那么一種本領,它是世間最強韌的力量,也是最溫柔的枷鎖,它搶也搶不走,學也學不來,那全憑一心的領悟,一力的追求,那要人舍得拋下自我,又再從彼此里尋回自我;它寫不成秘笈、道不盡招數,它本是無字天書。
第七十九章巫山連楚夢
這三叩首好像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又像是歡喜得過了頭,懵地暈過去了一晌;眼前影影憧憧,王樵的身影像朧了一層輕霧,轉眼就要被吹散了似的。見他望過來,便硬生生收起臉上緊皺著的擔憂表情,擠出一個丑兮兮的笑容出來,手掌在他額頭發際輕輕摩挲。他手心生了繭子,喻余青突然不著調地在意起這個來,明明他先前想要故作輕松地回應,心說不用擔心,他已是死而無憾了;但當死這個字眼從腦海里蹦出來的一瞬便又想嚎啕,好在卻連哭的勁也沒有了。土陂的墻角擺著一張一無所有的供桌,空蕩蕩的壇上掛著一副陳舊的武財神畫像,被煙火熏的黑黃;他望著那幅像的眼睛,像陡然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掙扎起來:不,我不想死,我原以為不能和他心意相通便是抱憾終身也罷,可人到底癡心又貪心,如今定了情、明了意,反而更舍不得閉眼,舍不得留他一個傷心難過,更是自己舍不得放手:你看,若我們只是尋常人家的尋常子弟,雖說不得天長地久,卻也至少有朝朝暮暮的廝守,閑閑碎碎的平安。
但如今,王樵抱著他,溫了些水來舀給他喝,可幾乎連水也咽不下,順著嘴角流下去,在鎖骨的凹陷里汪出一畦。王樵便自己仰了一口對著嘴來喂他,一點點潤過嘴唇舌苔,嘗出里頭混著淚水的苦咸來。喻余青有些稀罕,因為他印象里的三哥實在不怎么哭,小時候打手心兒脫了皮也不掉淚,他的淚從來都是往自己肚里流的。如今像是他自己的肚里已經裝不下了,這才接二連三地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