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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喻余青柔聲道,“我再給你看一樣物事,你看看好不好笑?”
九惡山莊的諸人聽到少主人最后的響動,就是一聲慘呼厲喝,搶過去看時,只見屋里那索命身影已然不見,馮頎靠在墻角臉色煞白猙獰,身上并沒有一絲一毫的外傷,居然是活生生被嚇死的。
第七十六章恩怨戰情仇
喻余青走出許把里地,一塊石筍尖兒后探頭探腦,鉆出個小人物出來,身材五短,似侏儒卻又比侏儒身長大些,鼠眉恣目,令人敬而遠之,又忍不住要多看幾眼取樂。他見來人是喻余青,笑嘻嘻地沿著土坡爬下,兩腿如風地奔到他身邊,“喻宗主,喻恩公,事兒都辦妥了么?”喻余青比他身量高出不少,邁開一步他便要追上兩步。喻余青點了點頭。這矮子目光露出癡迷崇敬之色,喃喃道:“馮家雙惡使出了‘怙惡掌’沒有?”喻余青道:“使出了。”矮子又驚又喜,抓耳撓腮道:“是嗎!我聽說那一掌兩人合擊,由前穿后,以后補前,互為犄角,最是難破!真可惜不能親眼見見……恩公,那要怎生破法?”喻余青道:“說了多少次,你別叫我恩公。那掌其實沒什么好看的,也各處都是破綻。既然要互相彌補,本就是各有不足。抓住縫隙,一擊而下,也就是了。”
那矮子揣摩用意,喜不自勝,從懷里取出一本絹冊,以指甲做筆,劃去上面三個名字,一面道:“宗主,我薛三感你大恩,也對你五體投地。換旁人便是砍了我的頭,也不能令我這般佩服。以前有什么得罪,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有用得著我薛矮子的地方,盡管使喚便是。”喻余青道:“已經使喚你夠多了,若不是你,這些當初的仇家哪里能被查得如此明明白白?”薛三也不謙,嘻嘻笑道:“旁的不說,我這份搜篋的本事卻敢稱第一。江湖上哪門那戶,哪家事兒我不知?”
原來這人便是當初十二樓中認得的薛三。他癡迷武道,但自己卻不能習武,因此變作了江湖上的百事通,不僅對武功路數、各家招式事無巨細地精研致斯,說來頭頭是道,且連各家各戶的門派隱私、難言之秘都打探的清清楚楚,還更是把仇家路數、動向、風吹草動都了如指掌。
這兩人能夠再會,說來也是奇事一樁。那是前兩年的事了,喻余青因故再回十二樓,彼時這樓已只剩黑色的焦炭骨架,停在青山翠靄之間,仿佛一具朽爛枯骨,不少橫梁爬滿綠葉青苔,像是將樓骨吞埋山中一般。那時正是當年燒樓時的忌日,許多低矮處結著白繩,想必是十二家中的弟子前來祭拜,聊寄哀思。喻余青仗著輕功卓絕,攀上樓間岌岌可危處,果然又見往后山的通道,只是萬沒料到,在那當年燒塌懸空亭、靠鐵索搭橋救人的對岸,居然也供著香火祭品,一個侏儒矮子正跪在斷口處,朝著這樓所在遙遙而拜,口中念念有詞。若是祭拜十二家的死難者,想必都在前樓底下;但在這里祭拜,可見是當初被他用鐵索暗道救了一命的困樓之人了。他倒是想了一會兒,才記起那群人中確有薛三這號人。聽他祭拜時口中喃喃:“但愿恩公逃出生天,更愿得見恩公天顏……”言語中居然把他當做圣人一般,不免覺得好笑,又想起當時自己搶了他書、還將他肋骨打斷的事,心中有些愧疚,卻又想試他一試,便去樓里提起那當初的玄鐵鐵索,如今只輕輕一抖,鐵索便橫過斷崖,他施以內力,震得鐵索甕甕作響,傳聲過去,便仿佛猶在耳邊:“若你誠心實意,不如再順著鐵索爬過來,教你再見你恩公一面。”
這薛三當日燒樓逃生時爬這鐵索嚇得三魂去了兩魂半,可如今這一聽之下,居然毫不猶豫,又沿著原路爬來。這一下便纏上了喻余青,隨著他回了蟾山;也虧得有他,這幾年明察暗訪,將當年參與金陵王家滅門之事的牽連關系查得明明白白。如今喻余青出來尋仇家報復,他這般習武成癡的人,絞盡腦汁渾身解數,也要來一湊熱鬧。
“接下來輪到誰了?”
薛矮子忙查他絹書上的名字,指明路徑,眉頭卻是一皺,道:“宗主,這回怕不好辦啊,是窈月葬花宮……我們要不先換一家?”
“怎么?”喻余青微微一笑,“難道還怕了他不成?”但他說歸如此說,心里也知與窈月葬花宮的梁子,卻不僅僅是那么簡單。
“那倒不是,他們怕得厲害,所以一見青印子,哭爹喊娘地請北派來替他們撐腰。窈月宮的宮主向南枝與北派四天王的遲戍曾經,嘿嘿,據說有過那么一段,現在他們已經算作是靠在北派的庇護下頭,遲戍便在他們宮中,看樣子是守株待兔,放長釣餌,只等您上門。”
喻余青笑道:“說得好像你都親眼看見了一樣。”他知道向南枝的本領于他來說不足為慮,但遲戍卻是難啃至極的硬骨頭,更何況坐在那里便是這么個意思:這閑事北派管定了,你若是插手,別怪我們不顧江湖規矩,出手降妖伏魔。
薛三道:“其實宗主也不必為難。當年的事情,句句字字在理;報仇雪恨,天皇老子也管不得。你為什么不干脆挑明了說,管他是什么盟主、什么大俠,若是敢在滿門慘案上回護那些殺人的畜生一句,便是他們的不是,縱是渾身有千手百臂,也能教吐沫星子淹了。”
喻余青卻只是緩緩地說:“薛三,我們也算是生死過命的交情。雖然是我要你查的,但當時也和你敞開說了:這件事情,是我一人作為,和金陵王家沒有任何關系。我也不是要和他們尋仇;就只是看他們不順眼罷了。有人要替他們報仇、出頭、攬事兒,只管沖我來。”
薛矮子面露難色,頓了頓步子,已經被喻余青拉開丈許遠。他急忙追上去:“不是,宗主,那也不能孤身闖進去,對方埋好了陷阱,正等著你跳呢!你瞧啊,你要動遲戍的人,便免不得要和他動手;輸了自不必提,贏了的話,豈不是和北派結了梁子,廖燕客和四大天王就有理由和南派直接叫板。聽說他們現在也在和十二家會談……”
喻余青對此倒也知曉一二,只是從來未放在眼里;南派北派雖然聲名相近,聲勢幾同,但南派自由散漫,各立門戶,平常并不相往來,與組織嚴密的北派全然背道而馳,不由得笑道:“他們想做什么?難道五省盟主還不夠,還想要做十省盟主嗎?”
薛三道:“那也說不定。目前北方的義軍,的確都歸在廖大俠的手下,手中義旗一舉,阻擾西邊騎寇,嘿嘿,的確有幾分‘號令天下,莫敢不從’的份兒。”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江湖上修佛修仙的門派不管俗事,那他想要當真‘號令天下’,最大的阻礙,便是江東十二家和南派‘千門百會’了。”
臨江小筑,半山夭桃。可惜時值冬季,樹上葉片飄零,剩下光禿禿的樹枝,到處一片蕭條昏黃,大煞風景。小筑里火盆兒烤得暖旺,盈盈如春,一個穿著單衫、裸露著大片肌膚的美人伺著剩余的幾盆精貴至極的花卉,時不時站起來,裸著一雙玉足在地上焦躁地來回走動。裙裾掀動飛揚處,可見膝彎里有一塊青色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