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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兒。”男子低聲叫了一聲,一旁的小童聞聲連忙拿過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緩緩的打開了蓋子,然后看了一眼對面的孩子,慢慢的,慢慢的,推了過去。
孩子冷冷的看了男子一眼,眼角微瞄了下面一下,很普通的飯食,雪白的饅頭,紅嫩的燒雞,還有一小碗飄著蛋花的清湯。這在大戶人家甚至有些寒酸的菜肴,在如今這個地界,卻是饕餮的大餐。即便在想要忍耐,可是孩子的喉嚨還是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但是也緊緊是咽了一口口水而已,她隨即便抬起頭來,目光戒備的看著青衣男子,那里面,是濃濃的懷疑和兇狠,似乎只要他現(xiàn)在輕輕一動,這孩子就會拼死的撲上來和他決斗一般,哪怕用牙齒,也會將他咬死。
男子嘴角緩緩牽起,慢慢的蹲下身去,拉過朱紅色的食盒,他這樣清雅的人物,也不用筷子,伸手就抓了一塊饅頭咬了一口,然后,又吃了一口雞。
隨即,將一切放回遠處,緩緩的站起身來。
孩子一直死死的盯著他,仿佛要在他的身上挖一個洞出來一樣。小童舒兒甚至覺得她會永遠那么站著,動也不動。然而下一秒,那個倔強的孩子卻猛地坐在地上,抓起食盒抱在懷里,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就像是一只惡狼一般,沒有半點儀態(tài)和莊重。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從腰間解下一只銀白色的酒壺,這是從更北面的羅利國傳來的,上面雕刻著精美的花紋還有風韻的女子,銀質的表面銀白剔透,打磨的十分光滑。他伸出修長的手,將手中的酒壺遞了過去,輕聲說道:“那。”
孩子正埋頭苦吃,突然感覺到一只手觸碰到自己的手臂,登時緊張的抬起頭來,一雙眼睛帶著濃濃的警惕,戒備的望著男子。
嘭的一聲拔開蓋子,男子輕輕的晃了晃,說道:“這是男孩子才能喝的。”
甚至不再擔心有毒,孩子劈手一把奪過酒壺,仰頭就是一口。辛辣的酒氣登時入口,剛剛灌進氣管,還在就猛地大聲的咳嗽了起來。可是還沒待對面人的笑意滑到眼睛,她就又舉起酒壺咕咚咕咚的全都灌進了肚里。
“嘭!”
酒壺被狠狠的擲在地上,在地上骨碌著打滾,里面空蕩蕩的,已然空了。孩子臉頰通紅,可是仍舊一抹嘴,倔強的看著男子,眼里是小獸一般的頑強。
“呵呵……”
男子輕聲一笑,沉聲說道:“跟我走吧,不用再餓肚子,將來有一天,還可以報仇。”
孩子站起身來,身材雖然很矮小,但是站在那里,卻有著說不出的氣勢,她眼睛微沉,看著男子的笑臉,心下反復的思量,終于,一仰頭,冷冷的吐出兩個字來:“條件!”
男子輕輕一笑,說道:“當我的孩子。”
“孩子?”
“是的。”男子笑著說道:“當我的女兒,養(yǎng)在深閨,享盡世間榮華富貴、玉食瓊漿、奢華生活,但是我需要你獻出你的身體。當我的兒子,手握大權,為我沖鋒陷陣、阻擋殺手、戰(zhàn)場殺敵,但是很有可能,我需要你獻出你的腦袋,你自己選擇吧。”
孩子緊緊的盯著男子的笑臉,漆黑的眼睛靈動的眨巴著,想了許久,終于抬起頭來,沉聲說道:“我當你的兒子。”
番外卷 千年孤獨——秦之炎
生命,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河流,百轉千回,長河十曲,永無止息。
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三百年后,青木大殿中的一切如昨,微風輕撫,林葉搖動,書卷幽香,蘭草清幽。他緩緩的坐起身來,感覺就像是睡了一個午覺,窗外風景猶自很好,就連竹林前的幾只白兔也仿佛是當年喂養(yǎng)的那幾只,時間從不曾在這里流逝,落英紛飛,清風悠然,萬事靜謐。
商丘的后人們緩緩的退出房間,保持著他們世世代代的恭順、謙卑、和忠心。
青布的鞋底,踏在歲月的年輪上,推開淡青的竹門,門前,是一溜青色的石磚小道,兩旁開滿了細碎的小黃花,迎風而展,恍若是孩子單純的笑臉。竹葉滔滔作向,細微沙沙,他坐在石臺旁的竹椅上,開始三百年來的第一餐飯。
清粥小菜,一壺濁酒,獨飲自斟,指尖流逝的,卻是三百年來安睡的光陰。
很多時候,他都以為,或許,所有的一切都不曾發(fā)生,就像是當年離開的那六年一樣,只要他走出去,就可以見到那張心心念念的笑顏,然后,理智卻也不在不停的提醒著他,時光荏苒,歲月如梭,無情的塵土早已覆蓋住曾經(jīng)的過往,就算他有勇氣離去,所面對的,也不過是滄海桑田的辛酸。如果這樣,莫不如就留在這里,繼續(xù)織夢,酣然沉睡。就如梁先生那般,大夢一場,千年光陰。
清風拂面,清脆的鈴聲突然響起,心頭一驚,就轉過頭去。
高高的竹枝上,一串已經(jīng)發(fā)黑的鏈子正高高的掛在上面,隨風搖曳,聲音叮咚。
仿佛是一記驚雷,猛地炸在心底,他不由自主的放下酒杯,站起身來,走到樹下,卻發(fā)現(xiàn),即便是伸出手,也夠不到那鏈子的末梢。
歲月,原來竟是這般的無情,多年的歲月轉瞬而過,竹節(jié)拔高,枝葉繁茂,昨日的人兒早已不在,未變的,只是你罷了。
那一刻,突然有了醉一場的沖動,原來,他并沒有自己所想的那般堅強,只要動了心,就再也做不到云淡風輕,隱藏在淡漠之下的,都是那般濃濃的無能為力。
因為無法抓住,所以裝作漠不在乎,可是誰知,那一個個黑暗低垂的夜晚,那一個個獨飲自斟的酒盞,究竟是怎樣刻骨銘心的怒已不爭?
依瑪爾,他的長生……
既然無法相守,莫若兩兩相忘,再一次沉睡之前,他只奢望,不要再一次陷入三百年的噩夢,一次次的看著她離別的背影,于滾滾黃沙中,淚落滿襟。
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商丘的族人告知他,他身上的毒素已消,梁先生百年前曾蘇醒過一次,囑托若是他想要離開,可以不必阻攔。
竟沒有過多的驚喜,突然間,有些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的茫然。他一生都在和這個病痛為伴,若不是它,可能早就已經(jīng)死在六百年前,化作青灰,曾經(jīng)是多么的憎恨這個身體,然而現(xiàn)在,卻有淡淡的不舍盤踞心間,世事巨變,所有的一切都已經(jīng)呼嘯而過,現(xiàn)在,就連這個病弱的身體,也已經(jīng)不在了。
蒼涼一笑,出去又當如何,他的雙眼太過滄桑,沉淀的是千古的孤風古道,早已不適合去看外面的柳綠花紅了。
時光轉瞬逝去,滄海化作了桑田,溝壑里崛起了高山,還記得一天早晨,梁先生親自叫醒了他,他告訴他,他就要遠行了。
聽到這句話,他突然知道,兩千多年的歲月匆匆而過,這個驚才艷絕的男人,終于決定放棄這孤寂漫長的永生了。就連心底那個執(zhí)念了千年的夢想,也不再堅持。歷史巨變,大潮迭起,也許從他來到千年之前,改變了秦二世胡亥命運的那一天起,就已經(jīng)注定他永遠回不去了,清鵬七部,一生受命于將歷史拉回軌道,卻最終只是一個荒謬的笑話,該改變的早已改變,世間早無漢唐,更何來明清?而這個心心念念思念還鄉(xiāng)的異鄉(xiāng)游子,也終于成為了時空的棄兒,他放棄了這樣無始無終的沉睡,要離開了。
梁先生離去的那一天,皇陵大開,他站在古樸的甬道里,看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身影,鼻息間,突然嗅到了蒼涼的味道。梁先生的樣貌仍舊是那樣年輕,可是不知道為何,他卻感覺他的背脊有一些彎了。
若大的皇陵里,就此只剩下一個他。等待了兩千年的千古一帝梁思還,將會在幾十年,或者十幾年之后,死在第一次工業(yè)革命的蒸汽機前。
三日之后,他繼續(xù)陷入沉睡,這一次,將會是一個相對漫長的日子。
五百年之后的蘇醒,或許,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妥協(xié)。商丘一族守護皇陵三千年,到了今日的這一代,終于無法再繼續(xù)下去。物太飄零,人口零落,看著眼前這僅剩下的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家,他突然覺得,或許,是自己太過于自私了。
老人害怕自己死后,再無人照看他,將會使他一直這樣沉睡下去,于是大膽的叫醒了他,而沒有依照之前定下的時間。
于是,他終于做了和梁先生一樣的決定,當天下午,離開了秦陵。
看到陽光的那一刻,他突然流淚了,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他微仰著頭,打濕了鬢角的頭發(fā)。那一天,是他清醒的活在世間的第二十四年,但若是加上沉睡的時間,則正正好好是一千四百年了。
世間的改變,令他震驚,七部的后人在陵外等著他,他隨著他們一路去了本部,接受了長達五個月學習,然后,就獨自一人踏上了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