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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夏淡淡一笑,轉頭和對視一眼,并肩而立。
黃沙滾滾而來,有短促的風從遠方吹近,隱隱透著一道鋒利的血光,然而,卻沒有人注意到,那鋒芒背后的銳利有顛覆華夏的血腥和殺戮在緩慢地接近,以肆虐天下的態勢,將一切逐漸席卷。
楚離登位的年號后來更改為參商,參商八年持十月二十七,是個讓后世史官們無法忘懷的日子。雖然后世的戰火并不是在這一日點燃的,可是后世所有的典籍中都對這至關重要的一日語言模糊,記載粗糙,很多人懷疑就是這一夜,奠定了未來震驚天下的搗毀五內的四宇之亂,埋下了滅世的種子,完成了史上最為混亂的內戰,給天下的禍患引發了源頭。
對于千年前的歷史,后世的史學家們早已無法考證,他們只積壓物資在那個風云聚會的日子,施虐天下的鮮血開始橫流,整個西北,整個華夏,乃至整個世界,都遭遇到了史無前例的毀滅。滅世的王者在黑暗中慢慢地崛起,以無人了解的方式和姿態漸漸爭霸這個紛亂的世間,三尺青鋒長劍已經高懸在世人的脖頸之上,可笑的是并沒有多少人認識到這一事情的嚴重性,撥開史書的塵土,后世的人們除了驚聲的嘆息,再也做不了任何可以扭轉乾坤的事情,對于眾說紛紜的各種說法,人們也難以統一意見,只是所有人都清楚知道,那一晚,注定不是平靜的適合睡覺的夜晚。
救世的英雄們也就是在這一夜真正的相遇,結成了堅若磐石的天狼同盟,歷史在腥風血雨中艱難地前進,亂世的裊雄們卻在這一刻自混沌的人世中緩緩地站起,將他們還尚顯稚嫩的手掌牢牢地握在了一起。西北大漠,龍牙沙丘,有明來不定的燈火在頑強地閃爍著,舊的一切注定要在戰火中消亡,而新的秩序正等待從灰燼廢墟中重生。
六合歸一 第一百七十五章:孰是孰非
“倭國所需貨物大多產自我國,如書籍、銅錢、字畫、瓷器、錦布、絲綢、紗帽等等,與倭國交易比之呂宋琉球高出數倍,獲利豐厚。而倭國本土,只有刀、劍、硫磺等少數貨物能與我朝交換,其余的只能以白銀支付。我國金銀短缺,倭國大量金銀的輸入,可以有效緩解百姓用銀的需要。另外,金銀乃世界通用之貨幣,自有其價值,對于國家的資本原始積累大有裨益。是以,與倭國通商利國利民,應酌情扶持,大力推廣……”
“解海通商,拋卻自閉之狹隘觀念,大力發展水軍,鼓勵百姓從事商貿,發展工商業,是強民富國的根本,不容有輕視懈怠之心。民智不開,教化不通,社會難有進步,對百姓的教育,應頒入國策,廢除無用的八股,設立多種教育制度,培養各方面專供的人才,廣開選官之途徑,設立專門的教育機構……”
“司法為公,三司分立,抓捕、審判、監察,各司其職,各位掣肘,集權于上,加強對百官的監管……”
“重視農耕,發展大型農業,東南富商金少凰獻出的良種,要高度重視,在全國范圍內大力推廣……”
……
夜已經很深了,青夏放下手里的卷宗,揉了揉太陽穴,輕輕的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緩緩的閉上了眼睛。白日里,花溶月看到金少凰的玉佩之后,沒有說什么,轉身就帶著眾多馬賊離去,青夏不想再去考慮這里面的原因,她很愿意相信,事情真如金少凰所說的那般簡單,他們只是因為有商業來往故而關系比較親切。然而,潛意識里,她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縱然西北馬賊和金少凰有多么好的交情,花溶月也不可能完全無視北秦的指令,畢竟,若是惹怒了秦之翔,北秦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西北馬賊雖然實力雄厚,但畢竟只是一只流軍,沒有強大的后方補給,只靠凌掠和做傭兵生意,是很難和一國大軍抗衡的。
更何況,她的腰間還懸掛著和金少凰一樣的玉佩,區別只是花溶月的那塊玉佩上雕刻著的,是一匹戰馬罷了。
這些人,絕對不止是表面看起來的那么簡單。青夏不由得想起了一些一直盤踞在心頭的疑惑,也許,只要找到金少凰,很多不明白的事情,也就明白了。
她放下手中的小狼毫,站起身來活動一下筋骨,大帳的簾子被風掀開了一角,一陣濃郁的肉香突然傳了進來,青夏抽了抽鼻子,抬腳就走出去。營地里的士兵們在各司其職,巡邏站崗,井井有條,樂松還在伙房里做飯,他要負責一個月的全軍伙食,沒有助手沒有人幫忙,是以已經很晚了,仍舊在廚房忙活著。
大營后面的一處空地上,有微弱的火光,青夏繞過層層大帳,就見一處空曠的沙地上,一個清俊的男人姿態瀟灑的坐在那里正在翻烤野味,順風而來的,是令人留口水的香氣。
青夏走過去,隨意的找個地方坐下,一身青白相間的棉袍子在冷冷的月光之下泛著悠悠的光澤。她眼睛盯著篝火,淡淡的說道:“還以為你跑到哪里去了,原來跑到這里來偷食?!?
楚離一身黑色長袍,沒有過分張揚的圖案,只在袖口衣角繡著一只只暗紋的黑色大鷹,他繼續翻烤著手上的野味,淡笑著說道:“鼻子倒是好使?;貋淼穆飞献サ絻芍灰巴?,不想讓樂松拿去糟蹋,你運氣好,能嘗到我的手藝?!?
青夏嗤笑道:“誰讓你趕走廚子的,這叫自作自受?!?
楚離不服氣的哼了一聲,也不作答,架子上的香氣越來越濃,兔肉已經呈金黃色,不斷向下滴著油,看起來十分誘人。青夏的鼻翼動了一下,深深的吸了一口,贊嘆的說道:“楚離,沒想到你還有這個本事,這些年到哪拜師學藝去了?”
楚離嘴角牽起,不知為何,笑容竟顯得有些苦澀:“離開白鹿原之后,我就拜了宮里的御廚為師了。”
青夏一愣,突然想起當日在白鹿原地壑下自己烤的那只白色小獸,楚離當時自己動手,烤的半生不熟,手藝十分拙劣,自己還跟大黃一起笑話他,一晃眼,都已經過去五六年了。
突然之間,就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有些莫名的情緒梗在喉間,讓呼吸都越發的困難了起來。
“好了。”楚離輕笑一聲,拿起架子撕下一只兔子腿,青夏剛想動手去接,楚離卻擋住她的手說道:“等等,燙。”一邊說著,一邊左右手的來回顛倒,不斷的吹著氣。過了好一會,才遞給青夏,說道:“好了,能吃了,小心燙嘴?!?
青夏撕下一小塊肉,放進嘴里,只覺得香而不膩,外酥里嫩,十分可口,笑的瞇起了眼睛,伸出滿是油膩的手豎起大拇指,嘴里含著肉,含含糊糊的說道:“好吃?!?
楚離聞言很是開心,說道:“那就多吃點。一邊說,一邊掏出小刀,將另一只兔子腿切成小片,放在架子上用小火溫著。
青夏看了他一眼,疑惑的問:“你怎么不吃?”
楚離一笑:“我看著你吃就行?!?
青夏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板著臉,若無其事的說道:“看著我吃你就飽了?”
“恩,”楚離很老實的點著頭,眉梢一挑,說道:“不過你別誤會,可不是因為什么秀色可餐,實在是剛才晚宴上已經吃的撐破了肚皮?!?
“懶得跟你斗嘴。”青夏白了他一眼,繼續埋頭苦吃,樂松晚上做的飯實在叫人難以下咽。楚離這個法子明著看實在懲罰他,實際上卻是在懲治全軍的人,樂松被大家厭惡的同時飽受了巨大的精神壓力,可憐的家伙突然意識到一句老話的正確性,整日神神叨叨的叨念著: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青夏很快就吃下了半個兔子腿,沙漠里的兔子比林子里的更香美些,她放下兔肉,拉過楚離的袍子就擦起手來,楚離見了,連忙放下手里的東西就往回搶袍子,大聲叫道:“你干什么?喂!你這女人……”
青夏挑釁的看了他一眼,示威一樣的拍了拍手,眼睛里滿是找茬的神色,嘴角卻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
好在衣服是黑色的,除了有些皺,也看不出什么來,楚離郁悶的瞪了她一眼,嘟囔道:“算我倒霉。”
大漠的夜里總是很美的,月亮仿佛就掛在伸手就可觸及的地方,又大又圓,黃燦燦的一輪,天上有微薄的云彩,來回的搖曳飄蕩著,沙漠皚皚,在月光下仿佛是北地的雪原。青夏抱著膝,紅紅的火光照在她的臉上,有一種難言的美,歲月似乎并沒有在她的身上留下怎樣的足跡,多少年了,那雙眼睛仍舊是那樣的清澈,閃動著智慧的光芒和銳利的華彩。
楚離側著頭看著她,突然問道:“青夏,你會厭惡我嗎?”
“晚上往回走的時候,我的人馬遇見了一隊遷移的匈奴百姓,大約有二百多人吧,我們還沒有動兵器,那隊伍里的男人就揮著刀沖了上來,一個男人一邊跑還一邊大喊,說吃人的魔鬼來了,讓他的妻兒快跑。南楚的黑龍旗現在就如同死靈的骷髏旗一樣,人見人怕,如避蛇蝎。”
青夏轉過頭去,看著男子的眼睛,淡淡的說道:“你在乎這些嗎?”
“應該是在乎的吧?!蹦凶与p眼望著前方,深深的呼了口氣,說道:“就算以前不在乎,現在也在乎了,其實這個世上,沒有人愿意生來就被人厭惡的,只是很多時候,我身不由己。”
青夏低下頭,緩緩說道:“我知道,你這一次為了救我,殺了很多人?!?
“我別無選擇,”楚離沉聲說道:“我已經盡量隱蔽行蹤,甚至為了減少傷亡而晝伏夜行,可是匈奴人人皆兵,就算是老弱婦孺也不肯低頭,他們都是骨力阿術和燕回的探子,四處探查我的下落行蹤,就算我有意避開他們,他們也要找上門來,一旦大車靠近,就丟掉糧刀拿起鋤頭鞭子,做出一副老實巴交的平民的樣子,我們轉身離去,就會有斥候和探馬大規模的跟蹤。若是讓骨力阿術燕回等人察覺我帶大軍進入大漠,不但你我要命喪西北,他們更會趁機去攻打南楚,到時候,我大楚的子民,也許就要面對同樣的下場了?!?
青夏輕輕的咬住下唇,空曠的大漠上突然飛過一只寒鴉,聲音沙啞的,帶著破碎的痕跡。
“戰爭就是這樣,最先被戰火波及的永遠都是無辜的百姓,我們各自有各自的立場,各自有各自要去保護的人,你無須太掛懷,亂世人命不值錢,這就是命?!?
楚離輕輕一笑,聲音低沉,好似初春的堅冰沉入水底,漸漸冰冷的融化一般:“是啊,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
“楚離?”青夏眉頭一皺,神色凝重的望著他,疑惑的說道:“你怎么了?這不像是你該說的話?!?
楚離深深的呼吸,然后沉重的吐氣、嘆息,聲音微微帶著一絲苦澀,緩緩的說道:“小的時候,我怨恨母后,怨恨父皇,恨他們為何那樣寵愛二弟卻輕賤我?那種恨意隨著我的長大,漸漸融入我的骨血之中,在東齊的那十年里,我無日無夜不在暗暗發誓,發誓總有一天要將所有欺辱我的人都踩在腳下,用更加狠毒一千倍,一萬倍的方式去羞辱他們。后來,我終于做到了,雖然失去了很多,但是我還是做到了,從此以后,再也沒人可以欺負我,可以瞧不起我。但是還沒來的及開心,就讓我發現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一個局,我曾經最最嫉妒的二弟大罵著說他是怎樣的嫉妒我,他恨母親不公平,把所有的機會都留給我。我曾經所有的恨,突然就變得那樣的可笑和滑稽,被我深深痛恨著的人,原來就是一步一步引我走上這個王位的人?!?
楚離解下腰間的酒囊,拔出塞子,仰頭喝了一口,繼續說道:“我安慰自己說,或許,母親是愛我的吧,不然怎會用生命作代價來讓我登上王位都不肯吐露真言?可是,這樣的愛太沉重,也太血腥了,人生中多少次,我都險些死在這樣的愛里面。當初在齊皇宮,不止是齊安,我登上太子之位之后,來自南楚我那幾個兄弟的暗殺數不勝數,若不是我在一群男寵之中獨獲肖太后的青睞,我可能早就死在東齊了。那個時候,我才不過十六歲,而蕭太后已經年過半百了,直到現在,每次想起她那身臃腫肥胖的贅肉,我還是忍不住想要一口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