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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抬眼望向前方的宮闕,道:“請公公引路。”
李澄雖然號稱是最受皇帝愛重的宗室,卻也同皇帝其他兒子一樣,未曾有過踏入乾元宮的殊榮。此番正是破例。他一路向內走進去,聽引路的大珰同他說:“太子殿下政務繁忙,少時待殿下見過了陛下,再到前頭去謁見太子不遲。”
李澄點了點頭,輕笑道:“自是該然。”
乾元宮里比外頭還要更冷清,李言如今是全然不肯見人的,鎮日里只抱著兔子蜷在龍床上,身邊僅得樂意和胡開侍奉,黎平昨夜里守著,如今正在補眠,其余內侍女官則都一溜地侯在外殿。
李澄正站定了腳步將乾元宮前兩列披甲的執戟衛士端詳了一番,來迎的大貂珰見他不走,便出聲叫他:“殿下?魯王殿下?這便是到了。您這是看什么呢?”
“小王膽子小,”李澄收回了目光,低下頭去,輕聲細語地道:“眼看得刀戟森森,可真是駭人得很……這便來了。”
李澄沒想過皇帝的寢宮叫他想起的第一個詞會是空曠。一個太醫模樣很仙風道的中年人走過來,自稱是太醫胡開,同他交代了些事,他都一一應了。這才重新整了衣冠,恭敬地走到龍床前叩拜如儀。
半晌無人應聲,他便抬起頭來,就看到他的皇伯父也正在看他。
皇帝比他記憶中的消瘦蒼白許多,那種蒼白帶著病氣,同素白的單衣渾然一體,殊無血色,被那松松挽起的黑發襯得刺目。
往日里威嚴深重的天子沒了冕旒和帝袍,看起來也不過是一個憔悴的病夫罷了。李澄下意識地想著,繼而意識到這個念頭有多大逆不道。但他并未對這大逆不道稍作懺悔,他略有些沙啞地開口叫道:“皇伯父。”
李言怔怔地看著他,漆黑的眼瞳竟劇烈震顫起來;而李澄不避不逃,也用一雙漆黑的眼回望過去。氣氛一時頗有些凝滯,樂意都忍不住稍稍屏住了呼息,卻見皇帝慢慢地閉上眼,鴉黑的睫羽一顫,顫落兩行清淚來。
“阿亶,你怎么來了。”李言雖然潸然,卻是用一種外人無法想象的柔軟語調溫存地叫出了這個名字。樂意和胡開都甚為訝異,跪在他旁邊的李澄則猛地打了個冷戰,垂在膝上的雙手緊緊攥起來,大睜的眼里也落下淚來,面上卻無一絲表情。
樂意倒終于想起來了“阿亶”是誰——那是皇帝打小最親厚的弟弟,魯哀王李亶,李澄的父親。
大貂珰一雙厚嘴唇顫了顫,卻沒能說出話來。李亶的死一直都是皇帝的心病,如今皇帝神志不清,竟將李亶的兒子認作了他,實在是叫人忍不住大嘆冤孽。
“皇伯父,臣李澄,您不識的了么?”李澄的嗓音和他的身子一樣戰栗著,尾音又詭異地向上揚起來。
“李……澄……?”李言聞聲,疑惑地睜開了眼,又仔細地端詳了床前的少年一番,搖了搖頭道:“澄兒……不,你不是。你是阿亶。來,讓六哥好好看看你……”
李澄卻不為所動,他慢慢松開緊握的雙拳,語調柔和地說:“陛下,臣李澄。父王李亶早已過世了。”
李言打了個寒顫,低聲重復道:“過世……了?阿亶……死了?”
“是啊,死了。”李澄低聲笑起來,盈淚而黑白分明的變得赤紅,突然厲聲叱問:“他當然死了……李言!你告訴我,我父王到底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