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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已經閉上了眼睛,鴉黑的睫羽垂著,比他新近迎娶的續弦還更濃長——陳尚書立刻在自己心里鏟了自己一個大耳屎*,忙又低下了頭。
他不是第一天知道皇帝好看,可是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再好看也是出了名的喜怒無常,刻薄寡恩。
李言的指尖垂下,無意識地一遍遍地在御案上來回地摳刮著,幸而御案上的漆面光可鑒人,否則一定會被他刮出什么令人無法忍受的聲音來。皇帝緊閉著的眼瞼正在劇烈的顫抖,和他神經質地反復重復的動作同樣證明了他的狀態很不好,李言的指甲留的有些長了,尚未及修剪,幾次打滑后陡然齊根折了,直斷到肉里,傷處一下子就流出血來。
樂意在側旁看得倒吸涼氣,李言卻似渾然未覺,仍用指尖在來回扣著桌案,近乎病態。
謝別聽樂意那一聲吸氣便覺出不對來,正抬了眼向上看,就聽到一聲“父皇!”的叫聲,而后一個穿著鵝黃衫子的漂亮男孩從皇帝身后的屏風里跑出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舉了起來,嗓音里都帶了哭腔:“父皇,血!”
李言猛地抽回手,將血淋淋的手指藏進袖里,皺著眉頭睜眼看向他,抬高了聲音呵斥:“誰許你出來的?越發沒規矩了!”
李瀾立刻就嚇得不敢說話,縮手縮腳的站著,眼淚吧嗒就掉了出來,卻還抓著他爹的衣袖。
李言竟不看他,而抬眼看向斂容行禮的謝別和陳勉,寒聲道:“怎么不繼續說了?接下來不就該請立太子了嗎?說啊,朕等著呢!”
謝別和陳勉連忙躬身請罪,口稱不敢。
李言挑了挑眉,冷笑著反問:“請立太子而已,你們有什么不敢的?這樣的膽量,也敢想定策之功么?陳卿,你該問問子念,他當年為了做到這個丞相——”
“陛下!”
謝別陡然揚高了聲調,竟是打斷了皇帝的話。李瀾的視線終于從他父皇袖口收回來,怔怔地望向謝別。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謝丞相這樣高聲說話。
莫說是他,就是陳勉,甚至是樂意,也都是第一次見到。
君臣兩個無言地對視,最后仍舊是謝別先告了罪,丞相在無聲地劇烈喘息后平緩了下來,溫柔地一如既往:“是臣君前失儀,請陛下恕罪?!?
他又上前了兩步,言辭懇切地道:“陛下龍體要緊,請速傳御醫來,臣等暫且告退了?!?
李言無意識地握緊了拳,一下子碰到了手指上的傷處,痛得輕嘶了一聲,李瀾一下子就跪在了他腳邊,捧著他藏著手掌的那只衣袖無所適從,吧嗒吧嗒的掉眼淚。
終于從情緒失控里緩過勁來的皇帝卻來不及安撫愛子,他輕聲道:“子念,抱歉,朕……”
謝別并不抬頭,一舉一動都是平常的樣子,半點波瀾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