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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沅知道她指的是軍工廠爆炸的事。
這次“意外”事故中,多國代表殞命,杜孟勛重傷,杜政府不得不面臨來自各方的壓力,內部更是人心惶惶,那些個有小心思的都紛紛冒了頭,可謂是自顧不暇。
而這種時候,就是革命黨奪回政權的好時候。
這種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遇而不可求,作為一手構建起這一局面的操手,唐沅更是被革命黨內部的知情人齊齊奉為了座上賓,故而沈月藻這話倒算不得什么恭維。
幾人都不是愛說廢話的人,你來我往地簡單問了好,便開始商議正事。
軍工廠爆炸一事的后續還遠沒有結束,革命黨和杜政府的斗爭正進行得如火如荼。唐沅這大半年來在杜孟勛身邊晃悠了這么久,自然不是獻個圖紙這么簡單。
她清楚杜孟勛那些個心腹之間的明爭暗斗,也了解杜孟勛的行事作風,最重要的是,維系杜政府日常運轉的后勤部里,有一枚她安插進去的棋子。
而這些事情,都需要跟沈月藻他們細細交代好。
等事情都商議得差不多了,天色已近黃昏。藥鋪的掌柜推開院門走進來:“竹文先生,時間差不多了。”
唐沅點點頭,站起身來跟沈月藻等人告辭。
沈月藻等革命黨人戰斗的核心圈在滬城和燕京,而這兩個地方也恰恰是杜孟勛勢力的盤根之處,唐沅若不想終日躲躲藏藏,便少不得要退避一二。好在,她早已給自己留好了退路,下一站,她決定去廣城。
她特意來江城繞這么一圈,一來是為了同沈月藻等人交代清楚情況,二來也是借革命黨的勢力轉道,以躲過杜政府的眼線。
送到手邊的現成助力,不用白不用嘛。
唐沅拿上之前就寄存在藥鋪的隨身物品,跟著掌柜從院子后的小門走出來。提前準備好的車已經停在了外頭,唐沅一打開門,入目就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竟是今天上午在巷口攔下她的那位警官先生。
那警官在看清她的臉后也愣了一瞬,但很快就轉化成驚喜:“沈小姐,咱們又見面了。”
他又嘆道:“沒想到咱們竟是同志?!?
說罷他看了一眼唐沅身后的藥鋪掌柜。
上午初見的時候,他的確覺得唐沅身上的氣質與眾不同,在知道她來自陵市沈家后,他以為那氣質是大家小姐自小耳濡目染培養出來的,卻不曾想他也有看走眼的時候,那股子溫柔恬靜竟只是眼前這人的偽裝。
而此時此刻,眼前這人依舊優雅從容,噙著笑意看人的樣子似乎毫無攻擊力,但那雙眼卻深邃如大海,對視間便已透視人心。
他忽地覺得車里有幾分熱,心跳也不自覺地快了幾分,不怎么激烈,卻一下下撞擊著他的胸口,讓他腦子有些發昏。
他有些不自在地撇過了眼,視線的焦點落在了唐沅黑色的闊邊褲上。
“哈哈,原來你們認識啊,那正好,沈小姐,這是老周,跟警務司那邊有點兒關系,他負責把您送到渡口?!闭乒竦男呛堑卣f。
在杜政府徹底倒臺之前,她都得頂著沈月藻的名字,那周警官也沒覺出有什么不對,頗有些局促的應了一聲:“沈小姐。”竟是不敢抬頭看唐沅的眼睛。
“麻煩周警官了?!碧沏潼c點頭,轉頭跟掌柜的道了別,一步跨上車去,前頭的司機立刻開始搖動發動機,沒多一會兒,引擎轟鳴聲漸響,黑色的車影遠去消失在巷口。
這一程走得十分順利,來接唐沅的這車本也是公家的,那周警官在江城這地界兒也是個老熟人,路上雖碰到了巡邏的,但都被輕輕松松打發了過去,半個小時之后,唐沅一行就已經抵達了渡口。
“沈小姐,您……一路平安?!敝芫俚溃粗沏渫χc了點頭,提著行李箱轉身走上了甲板,從始至終沒有給過他一個多余的眼神。
他心里有些悵然,微澀的心境就像是渚江中的水浪,晃晃悠悠的,不激烈,卻磨人而綿長。
……
唐沅的客輪在渚江上飄蕩的時候,遠在千里之外的宜城戚府門前卻掛上了白幡。
府上的九小姐意外身故,葬禮的請帖已經發到了一眾世交好友的手里。據說這戚九小姐乃是戚老爺子最疼愛的孫女,自個兒也有本事,甚至混到了杜大總統跟前去??梢韵胍姡羰沁@戚九小姐不死,假以時日,戚府必能乘著這股東風扶搖直上,指不定就能擺脫商賈身份,進入政治圈子去。
可惜,天妒英才,一場意外下去,什么黃粱美夢都沒了。人死如燈滅,留下的也不過是一處墳塋、一抷黃土而已。
戚九小姐的尸身從瀘城運回來,戚老爺子特意花錢購置了大量冰塊,足足停靈滿了七日,才把孫女風光下葬。
戚九小姐膝下無子,卻有一個勝似親女的養女,那養女在九小姐的葬禮上披麻戴孝、摔盆哭號,幾欲暈厥過去,看得旁人唏噓不已。
葬禮后沒兩天,戚老爺子就親自開祠堂,把這養女的名字記在了戚家族譜上。
戚九小姐的經商天賦一直是為人津津樂道的話題,她創下的宜新至今仍是以宜城的太太小姐們最愛去的購物場所。眼下她雖然去世了,可她留下的這些產業還在,戚行硯和蘇菀嘀嘀咕咕的商量了幾天,自覺抓住了機會,葬禮后沒多久就去向戚老爺子討要。
那本就是幺房的東西,戚行硯去之前自以為勝券在握,不料話還沒說幾句,就被戚老爺子揮著拐杖打了出來。老爺子氣得吹胡子瞪眼,大罵小兒子為父不慈,女兒都不在了還一門心思惦記著她的東西,實在是禽獸不如!
老爺子放出了狠話,說孫女名下的一切產業都將由他親自手受,等戚庭光成年后就直接交到這個養女手上。
戚行硯夫婦為此憤憤不平,卻終究沒有那個膽子去反抗老爺子。
戚府的種種雞飛狗跳都被有心人記下來,傳到了瀘城。杜孟勛看著底下人交上來的東西,總算消除了心底最后那絲疑慮。
看來戚笑敢是真的死了。
***
初夏的廣城天氣已經開始有些悶熱,碼頭上人來人往,各種膚色樣貌的人都有,一個個打扮得時尚前衛,襯出一種和這個亂世格格不入的繁華。
唐沅剛一下船,早就等在碼頭邊的吳綺就眼尖地看到了她,快步迎上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小姐?!?
幾個月前,唐沅把她偷偷送到廣城來,她就意識到可能要發生什么,但無奈唐沅對此只字不提。直到幾天前滬城軍工廠爆炸的消息傳來,新聞報紙上都在說那軍工廠的負責人戚九小姐死了,她才知道這大半年來自家小姐究竟都在籌謀些什么。
雖說唐沅早給她拍電報報了平安,可直到此刻親眼看見她平安鮮活地站在自己面前,她連日來的擔憂才終于放了下去。
唐沅無奈地用手絹給她拭了拭眼角:“哭什么?!?
吳綺不說話,只抓過她的手,把臉埋在那手心里,溫熱的觸感從那細膩的肌膚上不斷地傳過來,撫平了她連日來的提心吊膽,讓她的淚水更加激烈地涌了出來。
唐沅一下下撫著她的背,那種被人惦念的感覺讓她分外窩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