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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泰初垂下眼簾,遺憾地在心底嘆了口氣。
*
竇德瑞之所以到了安州城還遲遲不進攻, 無非就是想先勾起城內(nèi)軍民緊張恐慌的情緒。若是他們還沒打,城里就先自己亂了,那自然對他是大大的有利。
他早就算計清楚了,蕭儼回了幽州,眼下還呆在城里的就只有他夫人兒子。蕭儼那嫡子他也見過,廢物一個,十幾歲了還跟沒斷奶似的,能扛什么事兒?那林家和傅家倒是個能頂事的,可惜這兩家互相競爭,未必能統(tǒng)調(diào)所有兵士,那這就是他大好的機會。
可惜,他的算盤注定要落空了。
他算計得倒也不差,可他算漏了一個唐沅。孟泰初登門當(dāng)天,唐沅就改扮男裝,跟著他一同去巡視軍營,安撫將士。
唐沅下令開了城主府內(nèi)珍藏的烈酒,率先將手掌劃破滴血入酒,一口豪飲而盡,半跪在地上并指對蒼天起誓:“如今敵軍壓城,安州危在旦夕。無論結(jié)果如何,我蕭嶼在此向青天為誓,蕭家人絕不后退半步,人在城在,誓與眾將士共存亡!”
古代君主在普通人心底的地位和號召力是現(xiàn)代人難以想象的,所以那些不懂行軍打仗的皇帝也愛搞個御駕親征,為的就是振奮士氣,從氣勢上先壓倒敵人。
唐沅這個“少主”現(xiàn)下主動出現(xiàn)在軍營,又是與他們同吃同喝、又是要跟他們共同進退,校場上的將士激動得面色漲紅,恨不得下一秒就現(xiàn)身說法什么叫“士為知己者死”。唐沅話音剛落,數(shù)萬兵士就一齊震聲大吼:“誓死追隨少主!愿與安州共存亡!”
恐懼?退縮?
在追隨的君主面前,這些都是不存在的。
竇德瑞有心想將安州困成一座死城,可他到底得顧忌著駐扎在幽州的蕭家大軍。唐沅心里清楚留給她準(zhǔn)備的時間并不多,因此,從軍營回來,她就召來孟泰初等人共商退敵之策。
“……我昨晚已派了信鷹前往幽州送信。若是此行順利,我們的援軍至多二十天便可趕到。少主,只要我們能挺過這二十天,莫說一個竇德瑞,便是再來十萬大軍,我們也不懼!”
唐沅對孟泰初的話不置可否,轉(zhuǎn)而問道:“城內(nèi)還有多少糧草?”
管糧草的軍官當(dāng)即回答:“粗略估計,大概只夠全城百姓半月之食。”
半月。
情況比她想象中還要嚴(yán)峻幾分。
不過這也是情理之內(nèi)。安州軍多民少,城里的百姓大多是隨軍的軍戶,糧食產(chǎn)量本就不高。再加上現(xiàn)在未到收獲之時,竇德瑞把持著各個城門,外邊的糧食也進不來,能有半個月的存糧已算不錯。
唐沅叮囑道:“盯緊了底下的人,不許泄露糧草消息,要是引起了將士百姓的恐慌,我拿你是問!”
那管糧草的軍官神情一凜:“是!”
她又轉(zhuǎn)頭吩咐孟泰初:“你派一隊人,去城里各家各戶搜集斗缸。我記得城里有好幾家生產(chǎn)皂類等日用品的作坊?去那兒找綠礬、燒堿、硝石等物,統(tǒng)統(tǒng)搜集起來,我有他用。”
頓了頓,她又道:“記得,不許白拿。拿我的令牌去林家和傅家要錢,他們不敢不給你。”
雖然對唐沅要的這些東西十分疑惑,但孟泰初是個有原則的人,既說了尊唐沅為帥便不會擅自對帥令指指點點,當(dāng)即領(lǐng)了差事下去辦了。
唐沅對他這態(tài)度十分滿意。這孟將軍雖然有些小毛病,但為人正派忠義,好好培養(yǎng)一下,將來必定可堪重任。
大敵當(dāng)前,這林、傅兩家都也拎得清,出錢出得沒怎么猶豫。反倒是傅止行忿忿不平,嘀咕這安州城是他蕭家的安州城,算好處的時候沒輪到他傅家,憑什么到了出錢出力的時候就得輪到傅家?這話被他爹聽到,傅家家主直接一個大耳刮子扇過去,斥責(zé)他為人計較,沒一點兒大家子弟風(fēng)范。
傅止行自覺丟了臉面,滿心怒火地離了家門,又想到城主府去尋蕭韞,卻又被林芷三言兩語堵了回來。
“不就是個蕭家,有什么大不了?這樣囂張,活該你當(dāng)不了皇帝!”傅止行想起新婚夜唐沅給他的難堪,又想起自己明媒正娶的正妻婚后竟直接消失,連家也不回,林芷還一心護著她,簡直氣得七竅生煙,一路走出來都罵罵咧咧。
卻偏偏忘了,自家現(xiàn)在也是和蕭家綁在一條船上,還忘了隔墻有耳,現(xiàn)在他們的關(guān)系,蕭家是君,傅家是臣。
要是這話傳到蕭家耳中去,他們傅家又該如何自處?
可見人擁有一個拎得清的腦子是多么重要。
不出唐沅所料,竇德瑞顧忌著幽州的蕭儼,也想速戰(zhàn)速決。次日黃昏,城外鼓聲震天,竇軍派出三萬先鋒,正式向安州城發(fā)起進攻。
竇軍顯然是有備而來。一架架登云梯高高架起,先鋒軍配合默契地往城上爬。令竇德瑞出乎意料的是,城門的守將看到敵軍攻城,第一反應(yīng)竟不是射箭反擊,反而從墻根上取出一個個碩大的斗缸安放到城垛上,在竇軍還在哼哧哼哧地爬云梯的時候,把那斗缸上的木蓋子一掀,將缸里的內(nèi)容物對著竇德瑞的先鋒軍盡數(shù)傾倒而出。
竇軍完全沒反應(yīng)過來,只覺得潑天降下一場污黑的大雨,無數(shù)散發(fā)著惡臭的“雨水”摻雜著不明固體打在他們身上,又疼又難聞。更可怖的是,那些“雨水”一沾上裸露的肌膚,就疼痛異常,如跗骨之蛆一般,怎么擦也擦不掉。
那些汁液掉落在他們手上、脖子上、眼睛上,甚至有些還濺入了嘴里。凡是被那汁液沾到的地方都疼得鉆心。無數(shù)先鋒軍疼得手腳發(fā)抖,眼睛和食道里仿佛有一團火在燒,再也抓不住云梯,慘叫一聲,直直從城樓半空掉落下來。
更恐怖的是,他們很快發(fā)現(xiàn)剛才疼的地方甚至開始散發(fā)出一股焦隱隱的焦糊味。在地面的砂石上一蹭,一大塊皮肉就可怖地翻了過來,露出內(nèi)里的鮮血淋漓。
“毒藥!那是蕭家配制的毒藥!”
一名先鋒兵疼得涕泗滿面,他捂著自己已經(jīng)快疼得失去知覺的右掌,滿心都是恐慌。
聽聞這種世家大族都珍藏了許多秘藥奇毒,那、那他還中了奇毒,還能活嗎?
他不想死啊,他家中還有妻兒老母,他不能死啊。
一旦有一個人喊出了聲,恐慌的情緒就會如瘟疫一樣在隊伍中迅速蔓延。不多時,攻城的竇軍都知道他們遭了蕭家的奇毒,已經(jīng)命不久矣。
對死亡的懼怕和絕望感染著這個隊伍,他們已經(jīng)沒有前進的勇氣了,可后方不遠處依然戰(zhàn)鼓雷動,催促著他們繼續(xù)進攻。進退都是死路,后來的先鋒軍沒有辦法,只能踩著第一波受傷士兵的身體,繼續(xù)往城樓上爬。
可士氣這東西,就好比氣球,一戳就破,一破就漏。竇德瑞的先鋒軍已經(jīng)被“蕭家奇毒”徹底擾亂了心神,等第二波毒雨從天而降時,還沒沾到那些士兵身上,他們就自動放棄抵抗,從城樓上跌落下去。
也有部分先鋒軍頂著壓力爬到了城樓上,可還不待他們欣喜,就被一道無形的網(wǎng)攔在了城樓之外。原來那蕭家軍竟在城樓上用不知什么材質(zhì)的細絲密密麻麻鋪了一張網(wǎng),那網(wǎng)上還布滿了細細的尖刺,頭一波上去的人立時便被這尖刺扎了個滿頭滿臉,正待愣神之際,絲網(wǎng)后的守城士兵一個□□出去,那竇軍便慘叫著跌下了城樓。
那三萬先鋒軍被這毒雨一澆,利網(wǎng)一刺,軍心渙散,人數(shù)折損厲害。在一旁觀戰(zhàn)的唐沅眼見差不多了,一聲令下,城樓上原本手持□□的士兵退下,弓箭手迅速上前,密密麻麻的箭矢帶著火光,直射而下,不多時,喪失行動力趴在城樓底下的竇軍便被箭雨射成了篩子。
后方觀戰(zhàn)的竇德瑞見到這一場景,簡直目眥盡裂。
他準(zhǔn)備了這么久的攻城之戰(zhàn),竟初戰(zhàn)告敗,三萬先鋒軍幾乎全軍覆滅。而他蕭家軍,卻幾乎沒費一兵一卒!
他一拳狠狠地捶在身旁的牛皮大鼓上,大鼓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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