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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是,她是姐姐,應該讓著弟弟,不該和弟弟搶一只草編蚱蜢呀。
蕭韞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弟弟拿著草編蚱蜢開心地跑遠,心里空落落的,比過去娘抱著弟弟逛花園、她牽著乳娘的手在后面小跑著追逐的時候還難受。
她捂著悶悶的胸口安慰自己,沒事兒,弟弟喜歡,就當是自己送給他的禮物吧。
可是第二天,她就在弟弟的床腳看到了被揉成一團的、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形狀的亂草。
弟弟的乳娘“呀”了一聲,走上前把它撿起來扔了出去,又回頭對著蕭韞抱怨道:“小少爺怎么什么亂七八糟的玩意兒都往床上拿,也不嫌臟得慌!”
蕭韞眼光追逐著那團被消失在窗臺后的亂草,在心里輕聲反駁,那不是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呀。
那是她的草編蚱蜢。
第46章 長公主君臨天下(2)
沒有人在乎蕭韞會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 可她依然長成了一個無畏又堅韌的姑娘,熟讀詩經史書, 通曉兵法謀略,比無數聲名在外的世家子弟還要優秀, 在日復一日的后宅傾軋中把林芷和蕭嶼保護得很好。當蕭嶼因為不想念書躲在林芷懷里撒嬌的時候,她已經習慣了雞鳴起身,夜半溫書, 將自己的每一天規劃得滿滿當當。
長到十四五歲, 她也終于到了議親的年紀。作為蕭家嫡長女,她的婚姻自然也是蕭儼手中的籌碼。那時蕭儼想要拉攏晏家, 便做主將她嫁給晏家家主最疼惜的二兒子做媳婦。
那晏二公子自幼體弱, 是北地出了名的藥罐子,勉強活到18歲,能不能長成還不一定,所有人都嘆息,蕭家小姐嫁到他家去, 這一生算是毀了。
卻沒有人知道,這樁外人看來與火坑無異的聯姻,卻恰恰是“苦主”蕭韞求之不得的。
訂婚前, 晏辭問她,嫁給他這個命不久矣的藥罐子,當真甘愿?
蕭韞毫不猶豫地點頭。
愿,她怎么不愿?這是她晏哥哥,是唯一一個把她真正放在心上的、會為了她專門去學著做草編蚱蜢的少年。
她窮盡世間最美好的詩章描繪出的夢中良人, 便跟他正正好兒是一般模樣。
晏辭得了她的回答,倚在樹邊望著她笑得愉悅極了,那笑容恍似三月柳絮飄落水面漾起的滿池春波,溫潤又繾綣,惹得蕭韞悄悄紅了臉頰。
嫁給晏辭的那兩年,是蕭韞這一生中僅有的值得銘記與回味的歲月。美好虛幻得如同海市蜃樓,讓她甘愿舍棄所有去交換。
她開始越來越害怕失去,越來越忌諱死亡。從來不信神佛的她不止一次三跪九叩爬上國寺,跪得雙膝紅腫;也曾寫足九百九十九張長生牌,每一張都用簪花小楷寫滿了,
晏辭百歲。
可惜她的郎君終不得百歲。
她不過是去了一趟幽州老家,再回來時她的郎君就已成了陰司里的一抹新魂。從來君子端方的晏二公子臉色僵白地躺在棺木里,去時尚不足二十歲。
晏辭生前對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阿韞,我走以后,你要好好兒活。
蕭韞于是答應他好好兒地活。
所以后來,即使她爹娘不顧她丈夫新喪,強硬地把她嫁到傅家;即使大婚當日竇軍來襲,她娘親林芷帶著弟弟蕭嶼倉皇而逃,獨獨把她拋在安州城里;即使竇軍將她虜到軍營,拿她在兩軍陣前做威脅她爹的籌碼,她爹卻一箭射在她胸口,同竇德瑞說,你不殺,我來替你殺;即使她一顆心都已經破爛得再也補不上了,她都沒有想過死。
她想完成對晏辭的承諾,她想以后到地底下去見他時,跟他說,
你看啊,我有好好兒活噢。
竇德瑞和蕭儼的大軍對壘以前者慘敗告終。被射了一箭后重傷昏迷的蕭韞被帶回了傅家。她由于傷口感染發了兩天一夜的高熱,腦子燒得昏昏沉沉的時候恍惚間看到了晏辭,她沖著那個模糊的人影叫阿辭,醒來卻看到傅止行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
意料之內地摔門而去,蕭韞倚在床頭,沉默地未發一言。
其實蕭韞不大明白,當初傅止行主動到蕭家求娶,試圖通過和她的婚姻攀附上蕭家這棵大樹時,她就對他說過,自己忘不了亡夫。傅止行那時大度地跟她說自己不介意,現在他既已從這門婚事中得了實打實的好處,又來做出這副被她背叛、驚怒交加的樣子又是何必?
蕭韞厭煩極了這些彎彎繞繞,養好傷后便干脆利落地同傅止行和離,帶著幾個僅有的親信去了北境。
那是她第一次忤逆蕭儼和林芷,第一次對自己的人生做出選擇。邊境苦寒,可她卻肆意享受極了,這里沒有中原的花團錦簇,可每一粒揚在風中的沙都是自由的味道。
她和傅止行和離的消息傳到幽州,蕭儼怒不可遏。老實說,長女和傅家的這段婚姻已經對他沒了多大用途,可她竟敢這么忤逆自己,讓他覺得自己做父親的權威受到了挑戰。他想把那大逆不孝的丫頭抓回來,可沒過多久,北境就傳來消息,說蕭韞帶領蕭家軍奪回了被柔然人搶占的邊城,在邊關名聲大噪。
蕭儼依舊不滿,可他的女兒能幫他守住邊城,對他爭奪天子之位將是一個極大的助益,便也默認了蕭韞的行為。可他終究不放心這個女兒,又派了好幾個心腹常駐北境,明面上是幫蕭韞,實則卻是分權,防止她在邊軍中一家獨大。
蕭韞并不在意這些,對她來說,能找到自己的價值所在,為邊關百姓做一些有用的事,遠比手握權柄執掌邊軍更重要。
后來,蕭儼逐鹿二十余載,終于黃袍加身,得登大寶。登基那日蕭韞回京祝賀,卻被蕭儼就此扣了下來,奪了她的兵權,要她留在京城好好兒做她的長公主。
她這些年戰功加身,便是進爵封侯也使得,蕭儼卻以她女子之身為由,封她做勞什子長公主。
新朝建立后,整個中原從皇帝到大臣,都自覺已經高枕無憂了,沒了外敵,便天天想法子內斗。蕭儼自個兒是臣子謀反上位,便擔心別人和他一樣,讓他江山不穩,便開始著手削弱世家,收回兵權,重文輕武。
朝廷養的軍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派系內斗,餉銀供應不足,朝廷又不重視,漸漸地,武官逐漸被邊緣化,軍隊整體實力下降,曾經馳騁沙場的將軍,如今卻被文官酸儒指著鼻子罵“粗蠻武夫”。
于是原本穩定了的柔然又卷土重來,一連奪了邊關六城。蕭韞進宮自請出戰,她爹卻當著她的面寫了一封議和書。
蕭儼斥責她窮兵黷武,不把天下百姓放在心里,天下才剛安穩下來又要讓百姓陷入戰火之中。
蕭韞冷笑,說父皇您說得這么冠冕堂皇,無非是想和稀泥,只愿意維持京城的繁榮,卻不顧邊城百姓的死活罷了。
蕭儼臉色鐵青。
蕭韞摔袖出了宮城,蕭儼也很快就讓她明白了何為天子一怒。兩月后,中原和柔然議和,除了金銀珠寶和牛羊美人,還附贈了一個和親公主蕭韞。
蕭儼一張圣旨,就把蕭韞送去了柔然,那個殺害了中原無數百姓、最令蕭韞痛恨的民族。
故國此去三千里。蕭韞這一生,自此再也不曾回到中原。
到她死的時候,中原皇朝的版圖已一再縮水,柔然和西邊的匈奴占領了一大片本屬于中原的領地,邊境百姓十不存三,偏偏武官依然被壓制著,皇子大臣為了一個儲位爭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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