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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趙進鐮得到消息,匆匆趕去城下,連外衫都是在路上穿的。
城門緩緩打開,一行數千人的隊伍站在城外。
他愣住,看著這群據說是盧龍軍的人,如同看見了一群山林野人。
盧龍軍當初平定過幽州戰亂,他還有印象,傳聞說早已編入幽州軍,不復提起,怎會自關外而來。
他們的后方,數十人緩至,山宗緩緩走了出來。
“崇君,你怎么……”趙進鐮驚駭地看著他的模樣。
山宗拎著刀,渾身是血,驀然身形一晃,勉強站住。
左右有人撐了他一下,那是甲辰三和未申五。
一撐之后,未申五就松開了手。
甲辰三也慢慢松了手。
遠處有快馬奔來,直往城門,身后跟著十數道護衛身影。
山宗喘著氣,抬頭去看,似乎看見了馬上女人的身影,瞇起眼,卻已看不清,手中刀倏然落了地。
神容快馬而至,幾乎片刻不停地趕了過來。
剛到城下,勒住馬,視線里,就見男人的身影直直倒了下去。
第九十一章
城下掛著醫字牌的屋舍里, 一名中年軍醫捧著藥箱匆忙而來,一頭鉆入里間。
里面腳步紛亂, 很快跑出來個兵,捧著一身是血的衣服送了出來,衣服下是那柄浸滿了血的細長直刀。
接著又有兵從門外而來, 端著清水快步送了進去。
神容坐在胡椅上,看著不斷有人進進出出,染血的布一捧一捧地往外送, 整間屋子從里到外都是血腥氣。
她曾在他身上聞到過很多次血腥味, 但那大多都是別人的。
這回,全是他自己的。
門外,趙進鐮正在又低又急地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甲辰三滄桑的聲音傳來:“他一個人攔了幾隊的敵兵?!?
“什么?”趙進鐮驚駭:“他這是不要命了?”
胡十一聲里都有了哭腔:“頭兒都是為了讓他的兵一個不少的回來……”
外面沒了聲, 一片死寂。
好一會兒, 趙進鐮進了屋來, 走到椅旁,交握兩手, 低聲道:“女郎匆忙趕回,一定疲憊了,崇君還在醫治, 你不必擔心,不妨先去休息,有事我會即刻派人告知?!?
神容沒有接話,一動不動地坐著,身上的披風都還未解下, 水青的披風領口襯著面色冷淡的臉,生生的白。
趙進鐮還想再寬撫兩句,忽見她眼睛抬起,跟著轉頭看去,剛才端著水進去的兵從里間出來了,銅盆里的水已全部染紅,胳膊里還搭著一條血跡斑斑的布巾。
如此情形,不知流了多少血,他皺緊眉頭,已說不出話來了。
忽聞里間軍醫急急低喊:“快,幫忙按著!按緊!”
眼前身影一動,神容已經起身,往那里面走去。
門簾掀開,里面的人忙作一團。
軍醫一邊忙碌一邊指揮旁邊的兵:“按好了,還沒止血!”
神容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人,他雙目緊閉,赤著胸膛,明明已經擦拭過,依然渾身血跡遍布。
一個兵正按著塊布巾在他肋下,那塊布巾已然全紅,血還順著邊沿在往下滴。
軍醫扶著他肩:“那邊,胸口還有一處,莫壓到他這邊背,背上也有傷!”
神容不言不語地看著,忽然走過去,拿了塊布巾就按住了他胸口。
軍醫愣了一愣,顧不得驚詫,又連忙繼續:“按緊些!”
神容兩只手都按了上去,溫熱的血浸到她指縫里,滑過男人腰際,落在床上墊著的舊毯上,點點滴滴的褐紅。
她越發用了力,手掌去尋他心口的跳動,自己的心卻一下一下急促了起來。
這副身軀不久前還抱過她,和她緊密無間,現在卻傷痕遍布,一動不動地任人擺布。
她咬住唇,緊緊的,手心浸血溫熱,手背冰涼。
“夫人,夫人……”不知多久,軍醫在喚她:“可以了,血止住了。”
神容有些茫然地松開了手,麻木地垂著。
軍醫趕緊過來上藥,已滿頭是汗,臉都白了。
厚重刺鼻的傷藥抹上去,血腥味仍遮不住。
神容回了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緊緊攥起手心,指甲抵著手心作疼,手里還全都是他的血。
軍醫忙完,以手背抹一下額上的汗,小聲道:“還是請夫人出去等候吧?!?
神容緊抿的唇啟開,終于問:“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