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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毅還當那蘇傾在外頭候著,之所以沒入內是因著管事柳媽要提攜自個侄兒的緣故,因而略帶些寒涼的目光似有若無的落在下面正失魂落魄的柳媽身上。
眾人各番意味的目光均落在堂下的柳媽身上,此時此刻,柳媽真正體會到了紅燕嘴里提及的她當初的那種所謂駭怖所謂不知所措。她何嘗不知眾人都在等她答話,可她又要如何回答?是說昨個荷香她人已經讓福祿給帶走了,說是要陪老太太說會子話,而人卻至今未歸?可老太太此刻的神情分明是不知,而恐怕分明是……
柳媽心亂如麻,若真是大爺謀劃的要福祿帶走荷香,而荷香又一夜未歸,豈不是說大爺與荷香已經成了好事?既然成了好事,那大爺沒道理不將此事對老太太說道啊?可若大爺沒與荷香成了好事,可荷香又未歸……她若貿然說出口,荷香的閨譽怕是完了。
稍一思索,柳媽就咬牙道:“是這丫頭昨個晚有些身子不適,早早的歇了去,今早有些發熱,怕過了氣給各位主子們,這才沒過來。”雖擔心蘇傾的去向,可柳媽此刻卻不敢聲張,只一心想著待回去之后再找幾個人偷偷去尋。
此話剛盡,柳媽就察覺到上頭大爺的方向投來凌厲的目光,猶如刀子般刮她身上,那般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銳利審視,簡直能看進人的心底,讓所有謊言秘密在他跟前都無所遁形。
柳媽剎那間就白了臉,冷汗俱下。
宋毅手握拳狠一砸桌面,怒斥:“說實話!”
柳媽面白如紙,面對宋府大爺強大氣場的碾壓,幾乎支撐不住的要道出實情,可最后關頭到底還是咬緊了牙關,任上頭凌厲的目光如何威懾,依舊只反復道那荷香只是臥榻養病。
宋毅冷冷的笑了兩聲,卻只將那福祿喚進來,讓他遣一個腿腳快的去荷香寢屋里查探,若她人此刻在寢屋還罷,如若不在,直接從外頭打發個牙婆子進府,將膳房一干人等全都發賣干凈。
一言既出,四座震驚!柳媽直接一個仰倒昏厥過去,旁邊福豆嚇得伏在她身上直哭,而老太太他們內心也驚駭不住,目瞪口呆的杵在座上,心中竟生出中惶惶焉的感覺。
終究是老太太心中不落忍,不贊同道:“縱然下人們犯了錯,教訓一番或打幾個板子都使得,哪里就用的著發賣這般嚴重?況且膳房眾人也沒甚大過錯,左右不過荷香那丫頭今個沒來磕頭拜年罷了,即便是這個丫頭躲了個懶,罰些月錢或罰她去干些臟活累活都使得,可就單單因著這個就將一干人全都發賣了,未免太苛刻了些。何況這大過年的,喜樂和善為上,依為娘看,此事就罷了吧。”
老太太且不知的是,宋毅發作了這一通又哪里是因為那個丫頭沒來請安拜年的緣故?從前頭柳婆子他們的反應來看分明是那丫頭昨個晚沒有回去過,否則那婆子聽了問話又為何先是震驚不解然后竟是驚駭莫名,既而慌張無措不知所言?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晚上未歸,也不知是出了何緣故何事情,偏的整個膳房的人竟無一察覺,到了此刻還要繼續隱瞞下去,簡直是罪不可赦!
尤其是想到當初在京城為官之時,聽說過的某宗府上婢女因不愿忍受府上老爺的調弄,竟于一個深夜投井而亡的秘聞,宋毅愈發的聯想到昨個夜里那丫頭滿臉淚痕盡是凄惶無助的模樣,遂愈發的心神不定起來。
宋毅心下煩躁,面上自然就帶出幾分不近人情的意味來,老太太知道勸說無果,不知什么意味的嘆口氣,就讓寶珠扶著她去里屋暫且歇息了,只待跑腿的人回來回話,屆時再喊她出來。
剩下在座的宋軒和田氏面面相覷,在這般威壓下卻是連大氣都不敢出,只心道日后行事得多加留心,切莫惹惱了他,實在是他們這位大哥官威日盛,氣勢足得很,發起怒來令人瘆得慌。
話說蘇傾壓根不知因著她的緣故,老太太屋里掀起了怎樣的一番驚濤駭浪來。此刻的她剛燒好了熱水,正打算著將昨晚剩下的碗筷杯碟給刷洗干凈,突然這會子隱約聽到外頭傳來了腳步身,不由的心中一喜。
蘇傾只當是柳媽他們歸來了,心道這一去還是夠久的,能有大半個時辰了,連她腫脹不成樣子的眼皮都消腫下去,他們這會才歸來。
忙將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拭干凈,蘇傾便笑著打開門應了上去。熟料這一開門,她的笑就僵在了臉上。
福祿本是想直接往后頭抱廈間走去的,可到了膳房這塊,見了膳房的門虛掩著,便想著先進去看一眼先。不成想剛走到門口,這大門就從里頭打開了,抬頭一瞧,好家伙,那冷冷笑笑正瞪著他的不是荷香姑娘又是哪個?
福祿松了口氣,看著蘇傾面上竟有幾分慶幸:“荷香姑娘,再尋你不到可就要出大事啦!姑娘您快隨我走一遭吧,老太太他們可是等著姑娘您過去呢。”
上了一遭當的蘇傾哪里肯信?只當那府上大爺賊心不死,又遣了狗腿子前來哄她過去戲弄,當即氣白了臉,抓著兩扇門就要狠狠合上。
福祿急的熱汗都冒了出來,死命的扒著門縫,急急對著蘇傾解釋道:“哎喲荷香姑娘,您切莫再耽擱了,我這次真不是哄您,是真的要出大事情了!若姑娘您還不趕緊點的過去跟大爺解釋清楚,那我也只得依著大爺的吩咐,轉身就出府去尋那牙婆子,將你們膳房一干人等全都發賣了出去!荷香姑娘您向來熱心腸,想來也不愿見到這樣的慘劇發生吧?”
乍然聽聞,蘇傾猛一抬頭瞪著他,又驚又怒:“發賣?憑什么?”
膳房里的其他人又未曾惹惱他,他憑什么!
福祿不贊同道:“大爺做事自有他的一番道理,豈容咱們下人胡亂置喙?且大爺也不是那般不近人情的,不過因著尋不著姑娘,膳房里頭的人又咬死不說,這才惱了,發作了一通。只消姑娘過去解釋一番,想必大爺必定不會再提發賣的事情。”
蘇傾抿了唇未再置喙半個字,脫了身上圍裙之后,就面上無甚表情的跟著福祿快步往老太太院里的方向走去,可眼中的恨怒簡直猶如實質的能噴出火星子來。心頭也是怒火高熾,只想著若當真因著她的緣故害的柳媽他們被發賣了出去,連累著他們自此漂泊無依前途未卜,那她這輩子的良心豈能安?可恨那廝,竟如斯狠毒!
揣著滿腹滿胸的怒與恨,蘇傾隨著福祿踏進了老太太內院,只冷冷的看著福祿進去傳了話。待得了準許之后,蘇傾便垂下了眼皮斂住了眸里的怒意,掀了猩紅色的氈簾,垂首入了房內。
第20章 不發賣
“給大爺及各位主子請安,祝愿各位主子們在新的年頭里身體安康,四季如意。”進了房內之后,蘇傾的眼神在地上暈倒的柳媽身上頓了幾瞬,之后便垂了眼跪下問安,聲音雖帶了些嘶啞,卻隱約帶著些清凌凌的意味,讓人辨不清她的情緒來。
蘇傾問安過后,屋內暫時陷入了短暫的沉寂之中。堂上的宋毅不緊不慢的持著杯蓋刮著杯沿,時不時的戳飲一口,仿佛沒聽到堂下蘇傾的問安聲。
蘇傾暗怒,卻又不能發作,只能兀自咬牙忍著。
只待過了好半會,堂上依舊沒有人出聲,整個屋內只能依稀聞得身旁福豆極力壓抑的啜泣聲。蘇傾在旁聽著心中極為難受,又極為擔心柳媽的狀況,正待她咬了銀牙,幾欲忍耐不住要出聲詢問之時,自里屋內陡然傳來了老太太詢問的聲音。
“誰進來了?可是那荷香丫頭?”眾人忙抬眼看去,卻原來是于里屋歇著的老太太被驚起,這會子正打了氈簾由寶珠攙扶著走了出來。
蘇傾見老太太出來,忙斂了心神,恭敬的沖著老太太的方向磕了個頭道:“奴婢來給老太太賀新年了!愿老太太年年歲歲的福壽安康,四季如意。”
老太太由寶珠攙扶著在宋毅旁邊落座后,滿目慈祥的看向她:“好孩子,快快起來罷,地上涼,可莫要受了寒。”
聞言,蘇傾卻未起身,只是看向老太太的方向,眼圈泛紅:“回老太太的話,奴婢有罪,不敢起身,且讓奴婢跪著回話吧。今個這遭確是奴婢犯了規矩,不該借著身體不適為由便憊賴不曾過來給各位主子們磕頭拜年,新年之初,勞的各位主子們興師動眾,實乃大不敬之舉,奴婢甘愿領罰。只是膳房一干人等素日兢兢業業做活,盡心盡力的辦事,尤其是柳媽勞心勞力操持膳房上下事務,對府上更是忠心耿耿,實在不應得此下場。奴婢懇請老太太開恩,莫要因為奴婢犯的錯而牽連至他們身上,若要發賣就發賣奴婢一人即可,奴婢不會有絲毫怨言,只會感恩府上厚恩。奴婢本是無根無萍之人,賴得府上收留,給了奴婢頭頂一片磚瓦,才讓奴婢終于有了一塊棲身之所。而府上老太太及各位主子又和善,素日待奴婢恩重如山,是奴婢不識好歹辜負了主子們的一片厚愛。奴婢這遭去了,只怕再難有機會報答各位主子們的恩情,可只要日后奴婢活的一日便會為各位主子們誠信禱告祈福一日,哪怕下輩子也會結草銜環報答各位的恩德!”
說到這,不等堂上人言語,蘇傾就恭敬的朝著老太太俯身叩首。
蘇傾含淚哽咽,一番話更是說的誠摯懇切,老太太聽在耳中,看在眼里,憐惜之意大起,多少有些埋怨她長子先前的那般不近人情,遂一拍椅子扶手,擲地有聲道:“大過年的,做什么要打殺發賣的?咱宋府上素來以仁善起家,這是宋家老祖宗定下的家規,要寬以待人,縱然下人犯了過錯,那也是酌情處理,哪里有隨意發賣的道理!荷香丫頭你起身罷,前頭進來瞧你面容憔悴嗓音嘶啞,明顯是害了病癥,想來你今早因病未過來磕頭請安也并非是托詞,老身今個就做主了,誰也不用發賣出去!”
蘇傾進來之時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卻沒成想事情峰回路轉,老太太竟赦免了他們所有人的過錯。蘇傾心生感動,遂誠心誠意的朝著老太太的方向再次叩首:“謝老太太仁慈!”
宋軒不著痕跡的分別看了眼老太太和宋毅,然后悄悄湊近身旁的田氏,嘆道:“打爺記事起,能讓大哥落得下風的次數,一個巴掌都能數的過來。這個丫頭了不得,瞧這番話說的,若再添些辭藻堆砌堆砌,著實可作出一篇陳情賦來,也難怪老太太聽著動容,竟當眾落了大哥的面子。”
田氏瞧那丫頭人雖伏地叩首,卻不折損她身上氣度半分,不由在心里暗贊一聲,這丫頭身為身為奴婢之身著實可惜。
見她家爺意猶未盡的還要再說,田氏遂小聲提醒道:“大哥向來耳聰目明,且瞧著他此刻面色不渝,爺這檔口還是莫要再說的好。”
宋軒當即閉嘴。
其實宋毅前頭之所以怒惱,不過是擔憂她一時想不開做了傻事,如今見她人安安穩穩的在這,這懸著的心也就落了。本來也宗案也算了了,可哪里曉得旁人都會錯了意,均誤認為他是因為昨晚的事情胡亂遷怒,欲借著今個蘇傾沒過來請安的緣由借題發作,這才讓蘇傾含淚叩首懇請發賣自身,讓老太太憐惜之意大起當場落了宋毅的面。要真說起來,他在意的不是老太太落了他的面,卻是那丫頭要發賣她自個的那番話。
宋毅只覺得此話真是刺耳極了,看著堂下蘇傾的目光中就不由得帶出了幾分不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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