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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薊府里也有辰宿宗的人坐鎮,樂令本來打算省事,不想亮明修士身份。可被人晾在門外一盞茶的工夫也不得見主人,任是誰也等不下去。他只好帶著徒兒憑空而行,直走上墻頭,就從空中走進了俞府,神識略一掃,就在眾人驚訝慨嘆的目光中往建得最精美的一處院落走去。
那院中有一名外表看來年逾四旬的中年男子,身上元神真氣流轉,力量遠比其他院落中的人更強。若單以精氣量來看,竟堪與筑基后期的修士相比,只是體內元精尚未化炁,也沒煉出筑基真種。那人耳目也十分靈敏,樂令師徒才走到院中,他就感到了湛墨的氣息,在房中朗聲喝道:“不知是哪位朋友到我俞府做客,可否當面相見?”
樂令拉著徒弟落了地,擺出世外高人的風度,淡淡應了一聲:“貧道三十年前在平郡俞府收了一名幼兒做親傳弟子,如今徒兒長大了,我想為他討一本俞府中人該有的高級功法。”
那男子正是俞家現在的家主俞正,其修為身份,在國都以至整個文舉州內都是少有人及。哪怕是辰宿宗派來的修士,也有許多人修為及不上他,更沒有敢這樣光明正大闖上門來要修行秘笈的。
他心中有些不悅,但仔細看向樂令和湛墨之后便把那點不悅咽了回去。
這兩人當中,湛墨修為低些,身上卻隱隱有種壓制他的力量,這力量并非修為武力上的差距,而是來自血脈之中,天生的沉服與壓制。而樂令的修為他更是完全看不穿,之前兩人還在院落中時,他就只感覺到一個人的存在,直到他們走進來站在他眼前這么許久,他的靈識和一向依賴的直覺還是感覺不到樂令的存在。
這樣的人不是他惹得起的。可是俞家的功法,也不能因為他一時軟弱就交給了外人。俞正定了定神,起身答道:“若這位真是俞家子孫,繼承了俞家血脈傳承,我自然要好生栽培他。若他不是俞家子弟,哪怕前輩法力多高,也請恕俞某不知好歹。”
湛墨冷哼一聲,淡淡說道:“這些凡人的修行法訣又能有多好,我看了俞家那本,也可推測高級些的是什么樣的。”
樂令卻是一定要給他尋了最好的功法,便點頭答應,由著俞家的人弄了儀式,割破湛墨的指頭放血,將血珠在一片接近圓形的碧玉上。那東西上頭流轉著淡淡寶光,不像是俞家這些不能修仙的人煉得出來的,倒像是真的龍鱗煉制成形。
樂令正在猜測其來歷,俞正已在旁介紹道:“我俞家祖上有真龍血脈,這片龍鱗便是我先祖從頸下拔出的逆鱗煉制而成。若是俞家之人的血脈碰上,便會發出盈盈光彩,越是血脈純正之人光芒便會……”
那片龍鱗此時豈止是亮起,光彩直透重霄,一道龍形虛影從鱗上透出,延頸長嘯了一聲才消失。湛墨則幽幽看著空中龍影,嘴角微微抿起,忽然伸手奪過了鱗片。
那鱗片在他手中越發光輝閃亮,其中存留的一段功法如畫卷一般流入他識海之中。就連他的身體也被這段功法占據,不由自主地依著此法呼吸吐納,身體隨著呼吸變化微微顫動,面上手上等處隱隱透出細密紋路,有若龍鱗一般。俞正等人都被這狀況驚呆了,就連樂令也有些吃驚,卻是驚喜更多,眼巴巴地看著湛墨,恨不得他這就重化龍身,恢復前世的修為。
不過這異象只維持了半柱香工夫便消失了,湛墨恢復了平常模樣,那龍鱗也失去光彩,重新化作一汪碧水般沉靜。湛墨仍舊閉著眼,像是在體會身體的變化,呼吸綿長而安靜,無人敢打擾他。
俞正將龍鱗取了回來,對樂令深施一禮問道:“多謝仙人將我俞家子弟教養得這樣好。只是他分明是分家出身,仙人是怎么叫他的血脈變得這樣濃厚的?”
樂令暗自嘆道:他就是蛟龍轉世,前世化的可是金龍,比這青龍值錢得多。就是轉世之后,體內存的也是龍魂,別人當然不能比。
他還沒答俞正的話,湛墨便緩緩睜開眼,轉回頭握住了樂令的手,腳下生出層層白云,硬是將他從俞家拉了出去。兩人在云間站穩,樂令便發覺他們直奔東方而去,再往前走正是羅浮所在之處,皺了眉問道:“你這是要往哪去?”
這孩子不是腦子出了毛病,非要往羅浮送死去吧?
湛墨轉過眼看向他,五指抓得更緊了幾分,低聲說道:“令兒,把我的內丹給我吧。”
樂令周身一震,不管不顧地先把了他的脈,試探他體內修為如何,是否是方才那龍鱗中含有大法力,借著傳承功法的機會傳給了他。像湛墨這樣轉世的人,哪怕還能恢復記憶,也要等有了相應的修為——少說也得結了嬰,體內神炁可以溝通天地,一個筑基修士怎么可能簡簡單單就恢復了前世記憶?
這舉動簡直幼稚得可愛,湛墨任由樂令抓著自己的手,卻伸出另一只手來環住他他的腰身,低頭在他耳邊說道:“令兒,把內丹給我,然后陪我去冰揭羅宮。我還有本命魂珠留在那里,用那個可以更快恢復修為。你不是喜歡我修為高么?我會很快再將修為趕上來的,不會一直這樣,只能在你身后當一個普通弟子。”
“湛墨……”樂令腦中一片空白,不知該高興還是不高興。湛墨能夠恢復記憶本是好事,能夠恢復修為更是好事,可是他還沒親手給這徒弟養成好性情,他就恢復了前世不懂事不討喜的模樣……
真不能再晚恢復個幾千年嗎?
樂令滿心糾結,認命地在法寶囊里翻找起內丹來,腳下云朵便由湛墨控制,奔著東海之下的冰揭羅宮疾飛而去。
122
122、第 122 章 ...
就連文舉州也有正道修士出沒,黃曾州更肯定已被羅浮修士圍成了鐵桶。別說樂令這個當過掌門弟子的是多么容易被人認出,就連湛墨這副人身也和前世在樂令身邊時一樣,入門稍長些的弟子沒有認不出他的。
按理說來,他們這回去東海,最好還是乘船繞到外海,可是湛墨激動之下已驅云飛進了黃曾州,此時再往外繞就太麻煩了。何況樂令如今已結了嬰,一個元神真人,若只為些筑基以下的修士就要遠避出海,也太窩囊了些。
他干脆將心事放下,先把那半顆殘破內丹送到了湛墨手里,心念微動,連接到了云錚識海之中。這幾十年不曾聯絡云錚,他在羅浮一定過得不錯,如今主人歸來,他這個傀儡也該出來做些事了。而且之前他也答應過秦休,正式叫他魂魄俱消之前總要讓他見云錚一眼,知道知道這個對他百依百順的道侶為何背叛了他,還親手殺死了他。
種在云錚體內那顆魔種內連識海、外侵血肉,牢牢控制著云錚,讓他一絲抗拒之力都沒有,甫一連接上,就將自己所處境況毫不保留地告訴了樂令。
“自從幽藏宗舉辦法會羞辱虐殺秦休,朱陵師叔就對你和幽藏宗恨之入骨,倒是不再提我殺死秦休之事,只說是魔修下的手。我們兩峰的關系倒是好轉過來,不像我剛殺了秦休時那樣僵硬。現在朱陵師叔現在專心培養秦弼,雖又收了幾個內門弟子,將來應當還是指著秦弼了。”
羅浮攏共那么大的池子,養出來的魚蝦自然也不大,幾千年了就只出了一個道君兩個真君。也就是朱陵這么個沒見識的陽神真君,才會覺著自己修為既高、算計得又精,這個池子要盛不下他了。
當初樂令人在羅浮時,為了平安活下去,順利報仇,才會對羅浮的勢力下些心思。如今回到本門,又有了師父寵愛,自然覺著這掌門之位也不過是只腐鼠,真送給他他也不稀罕要。不過就是再不值得稀罕的東西,也是叫相好的人得了,比那些成日和他作對,看著就不順眼人得了的強。
樂令便又關心了一下池煦:“池煦現在可好?有華陽道君看顧,他在羅浮至少也該有個長老地位,就是朱陵那代掌門的位子,也該考慮什么時候移交了吧?”
“池煦不是死在西荒了嗎?”云錚的聲音之中摻著明顯的驚異。他的身體雖然被樂令完全控制,但深心之內還是對秦休、對朱陵更有好感,哪怕是秦休死后的今天……或者說,正因為他親手殺了秦休,從前的齟齬更都已消散,只剩下對朱陵的愧疚和對樂令的仇恨。
所以他比旁人更希望池煦早日死在外頭,別再來和朱陵真君爭什么。他的道侶已經死得如此凄慘,至少留下來的師父弟子,不能再像他們這樣被人欺負了。而且池煦與樂令關系極佳,樂令知道了他的死訊,必定也要難受一陣子。
只要想到這點,他所受的痛苦便似乎也輕了一些。若不是身體被人控制,做不出任何威脅樂令的事,他甚至恨不得將自己這趟出門的真正緣故告訴師父和朱陵真君。
可惜他所能做的只是在腦中想一想,哪怕有人查探他的識海,盤踞體內的魔種也會代他幻出念頭,叫人無法知道他的真意。
他心中回答著樂令的問題,人已從明性峰起身,借口尋找機緣出了羅浮,到北方沼澤邊上接他們兩人。樂令那邊半晌沒再問什么,他更是樂得清靜,一語不發地飛向通微沼澤。
三人相會之后,樂令也沒再提池煦之事,只要他拿出件飛行法器,護送他們師徒到東海一行。
云錚到來,高興的唯有樂令而已,他本人自是不愿意來,湛墨也冷著一張臉怎么看他怎么不順眼。樂令煉化云錚時湛墨已失了肉身,在魂燈中沉睡,后來化成嬰兒,又一直被池煦帶著,更是不知云錚幫樂令做下的勾當。
此時見他這樣毫不見外地出現在他們面前,樂令還似十分倚重他似的,臉色就有些不大好看,暗暗瞪了云錚一眼。
樂令自是不管湛墨的胡思亂想,見到云錚時格外溫柔,輕聲曼語地許諾:“你送我們去到海外,我就叫你見秦休一面——他可是心心念念想要見你,要知道你為什么背叛他,和我一起殺了他呢。”
云錚委屈得臉色慘白,卻偏偏連淚水也流不下來,只能木愣愣地站在樂令面前,想著呆會兒見了秦休,如何求得他的信任和原諒。那兩個人哪有在意他的想法的,說完這番話,樂令便要他取出法寶送他們入海。湛墨則拉著樂令問:“令兒,你已經有我了,怎么會看上他?”
樂令默默看了他一眼,深深嘆了口氣,強把他的不滿按了下去——哪有當徒弟的敢這么管師父事的?他這天生亂吃醋不懂事的毛病,怕是一輩子也改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