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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令總覺著他像自己一樣,還存有前世的記憶，對他的態(tài)度一直也和從前差不多,并不真把他當(dāng)作孩子。哪怕湛墨現(xiàn)在還只能發(fā)出“咿咿呀呀”的叫聲，兩腿站著走路也走不長久，可那雙黑沉沉的眸子里卻是和年齡完全不相符的沉靜,與他前世恢復(fù)記憶和理智后的神色極為相似。

兩人這樣靜靜呆著時，樂令便恍惚覺著湛墨仍是纏在他手臂上的黑蛟，只是換了人形，和從前并沒什么區(qū)別。

嗯，當(dāng)真沒多大區(qū)別，當(dāng)初腰帶般的黑蛟雖然不會尿床，卻也是十二個時辰都要纏著他，吃飯時更是緊纏在他胳膊上，鬧得他一樣無法修行。樂令忍著把他扔進(jìn)寵物袋中，試試人體能不能試應(yīng)袋中環(huán)境的沖動，仍是每天抱著他出入。

秦休與秦弼不在，問道峰上那三名金丹修士又都清楚他的底細(xì)，輕易不肯來往，樂令的日子過得也頗逍遙。整座問道峰幾乎都在他掌握之中，數(shù)月之間，每天借著鍛煉湛墨為名，將山上各處的陣法都檢查了一遍。

當(dāng)初跟著徐元應(yīng)維護(hù)守山大陣時，這些陣法也有接觸的機(jī)會，但是像陵陽殿那樣的地方，卻不是他能接觸到的了。如今陵陽殿已有他埋下的小葬五行陣，只消將山下陣法略加改造，令這些大陣與山上小陣相呼應(yīng)，層層疊加，便可以取得更強(qiáng)的地利之勢。

殺了秦休之后，他還要爭取一段時間，從容離開羅浮……

樂令取出了華陽道君所賜的法寶囊，一道神識透入，眼前便出現(xiàn)了一個陵陽殿正殿大小的通透空間。其中分門別類，堆著如山的靈石；無數(shù)裝在玉盒中的靈草；數(shù)百瓶各類靈丹和玉簡；以及堆了兩列多寶架的，他布陣法需要的各式材料。

他把湛墨放在一塊光滑的臥牛石上，溫柔地坐在一旁看著他玩耍，手中已多了一瓶青龍血。瓶中落下的淡藍(lán)色的碎塊無聲無息地化作流水，在地上圈成一枚充滿威壓氣息的真種文字，然后徹底湛入地面之下。

就在那真種文字消散之際，地下傳來一聲極細(xì)微的碎裂聲，似有輕風(fēng)自腳下吹起。他早有準(zhǔn)備，右手一翻，指尖便沾了一抹色淡如玉，微微粘稠的陽明子膏，在茸茸細(xì)草下方畫了一道長生紋。清風(fēng)徐斂，他手指所觸之地微微下陷，旋即化作一片平靜，那些細(xì)草依舊搖曳如常，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

樂令也像什么都沒做過一樣，神色悠閑地從地上摘了些細(xì)長草莖，編成手環(huán)帶在湛墨身上。

這樣清閑的日子足足過了數(shù)月，秦休他們竟還沒回羅浮，只是傳了幾回消息，說不只東海之濱出現(xiàn)死域，還有幾處凡人城池情形不對，還要加以調(diào)查。樂令那里有云錚傳訊，知道得比別人詳細(xì)些——秦休現(xiàn)在不只在查那些人的真正身份，更在與其他門派接觸，欲借調(diào)查此事之機(jī)再出一回風(fēng)頭。

就像當(dāng)初借他的性命成名。

卻不知這回他還有沒有這樣的好運。樂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從法寶囊中取出那盞魂燈，上頭還有一點如燭火般躍動的陰魄真種，正是他與池煦合力殺死朱紱時，從池煦體內(nèi)拔除的。只消再煉制一下，此物便可植入人體內(nèi)，將其化作一具傀儡，只是用在誰身上更合適還需再斟酌一下。

他將那真種從燈芯上取下，正要重新祭煉，湛墨卻忽然發(fā)作，緊抓著他的衣袖，雙手伸到空中，要去打開那枚真種。他的反應(yīng)極為激烈，身體上爆發(fā)出的力量與速度完全不似四五個月大的嬰兒，手上似乎有一股罡氣外放，眼中隱隱流露點點金光。

這樣瘋狂的動作叫樂令也為之心悸，忙用魂燈收了那粒真種，抱起湛墨仔細(xì)查看。他到底是對那種東西有天然的厭惡，還是真的擁有一點前世的記憶？

那枚真種被禁錮在魂燈中后，湛墨也就不再那么激動，緊抓著樂令的衣襟，伏在他懷里。樂令正在湛墨耳邊一遍遍低聲喚著他的名字，陣眼處卻又亮起一片清光，一名頗為眼熟的少年弟子形象出現(xiàn)在了他們面前。

那弟子正是上回來替朱陵真君傳訊之人，待洞府大開，便向內(nèi)施了一禮，恭恭敬敬地說道：“秦師叔，清凈宗道衍明王率弟子來到本門議事，掌門真君請師叔過去相陪。”

佛宗的明王位，對應(yīng)的是道門的元神真人，他不過是個金丹宗師，哪里夠資格陪這樣的客人？樂令自己更不喜和尚，暗罵朱陵真君年老糊涂，抱著湛墨便往外走。那弟子卻站在門口不動，尷尬地勸道：“兩派商議要務(wù)，師叔抱著孩子這是……”

樂令和藹地說道：“掌門真君可說了不許我?guī)д績和ィ糠痖T大師稟性慈悲，自然不會做出強(qiáng)令人丟下徒弟的事，你只管帶路，出了事由我承擔(dān)就是。”

那弟子才剛筑基，連個正式師父都沒有，也不敢多勸，只得苦著一張臉隨他同去。

他進(jìn)得云笈殿時，朱陵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對他抱著孩子來見客的行為甚是不滿。那幾個遠(yuǎn)來的和尚倒沒說什么，其中還有一名俊美端正的青年僧人熱情地招呼他：“秦道友久違了。想不到數(shù)十年不見，你竟有了孩子。當(dāng)日你我在會元閣探討佛法時，我還覺著你佛性甚濃，若能勤持不懈，或有一日能得我清凈宗頓悟之妙。這回能再重聚，我一定要和你好生辯難上幾回合……”

樂令終于想起了他是誰。這人就是在會元閣與他爭買過金線草的明堂禪師，當(dāng)初鑒寶大會未開始之前，他和湛墨曾被這位大師講得頭昏眼花，滿腹苦水。想不到這回再見，又要聽這群和尚講經(jīng)了么？

可是此時湛墨卻是乖乖地倚在他懷里，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盯著那和尚，竟然毫無厭煩之色，又不像是還記著前世的模樣。樂令一時懷念，一時失望，連寒暄幾乎都忘了。

好在朱陵真君此時正朗聲笑道：“秦朗，你與明堂道友既有交情，正好就替我招待清凈宗的大師們。”

朱陵左手第一把交椅上，站起了一名外表在四旬以上的清矍僧人，對朱陵道辭之后，便向樂令點了點頭：“貧僧道衍，與清凈宗這些弟子都要勞煩道友照顧了。”

樂令與和尚打過不少交道，禮儀純熟，向朱陵真君辭別后，便領(lǐng)著他們?nèi)チ松匣厣徣A宗入住過的精舍。回到問道峰后，又有人來傳了朱陵真君的法旨，說是六州各大宗門的使者會陸續(xù)來羅浮議事，朱陵命他暫時把歸命峰的事務(wù)放一放，先接待這些貴客。

這次卻不是一門一派來訪，秦休等人又還在外頭聯(lián)絡(luò)，出來迎接客人的金丹修士還不只他一人。各峰的金丹弟子大多也都分配了同樣的任務(wù)，只是那些人接待的門派都是交情更深厚的，任務(wù)也較他更重一些。

眾多門派之中，也有些交情不佳的。為了將他們分別安頓，及時調(diào)停各派紛爭，羅浮這些知客見面商議的時間倒多了許多。

而在這些弟子當(dāng)中，樂令終于選中了一個可用之人——就是當(dāng)初云錚讓他去清元洞天尋找魔草時提到的那名金丹修士，商略。他自從隨云錚出使蓮華宗，受了魔氣侵染，道基便受了損傷，后來因為沒有及時醫(yī)治，這輩子已是元神無望。

當(dāng)初他還是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金丹圓滿修士，如今不過百余年，臉上便已見了滄桑之色，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頹然氣息。縱然朱陵也給了他招待外派修士的任務(wù)，交給他的門派卻是當(dāng)初受了鬼修之禍，連失兩名陽神宗師和數(shù)百名普通弟子，一夜間便化為三流門派的太華宗。偶爾在問道峰上見到商略時，樂令都能感到他身上的頹廢和自暴自棄之意。

這樣信念已被折斷，連自身都放棄了的人，也是他們魔修喜歡的對象。

趁著一夜大雨，山上少有人出行，他便找到商略洞府之外，小心破開了門外禁制，一步踏入洞中。洞內(nèi)無聲無息地添了一個人，商略也受了一驚，還未睜眼便抽出飛劍，厲聲喝道：“來者何人！”

樂令一手抱著湛墨，一手在空中劃下陣圖，小葬五行陣便隨心啟動，將那柄飛劍化作了凡鐵。他抬起頭微微一笑，兩道鮮紅魔氣順著眼角滑落，如因果紅線般綁向地上盤坐的商略，嘴唇微啟，吐出了最懇切動人的聲音：“小弟是來向師兄借一樣?xùn)|西的。”

“魔修……”商略雙眼驀然睜大，震驚地說道：“你是怎么混入羅浮，還化成了秦朗的模樣……”他話未說完，便覺空中一片甜膩，眼前的人影恍惚不定，而他手中的飛劍竟似化成了一條血色細(xì)蛇，張著血盆大口向著他手臂爬來。

商略用力甩開那蛇，便手往法寶囊中取趁手的法寶，卻忽地發(fā)現(xiàn)腰間已是一片空蕩，原本掛法寶囊的地方什么也不存了。他急得低頭尋找，卻聽得空中響起一道幽幽嘆息：“請師兄別再費力掙扎，乖乖將這副肉身借我一用吧。”

商略心中一驚，連忙凝聚真炁，手上已施放了一個劍氣化雨的小法術(shù)，將一片如細(xì)雨般又疾又烈的真炁打向說話聲響起處。然而這道法術(shù)施出去后卻如泥牛入海，連道聲音也不曾聽聞。他眼前倒是閃現(xiàn)出一道若有似無的人影，逼得越來越近，連挨了他幾道法術(shù)都若無其事，卻又像是化身山巒，將他狠狠壓在了下頭。

商略只覺身上重逾千金，一身力氣都被壓制住，連頭也抬不起來。一點非陰非陽的氣息從頭頂百會穴侵入，轉(zhuǎn)眼便扎到了他識海之中，一落地便似活物一般抽枝散葉，徹底融入他身體內(nèi)。他想痛罵眼前的魔崽子，然而神智似被那東西吸了進(jìn)去，漸漸什么也記不起來，陷入一片無窮黑暗中。

樂令半跪下去，試探著將神識探入他體內(nèi)，待見識了那粒真種的效用，也忍不住咋舌：“扎根扎得好快，比陰陽妙化宗的魔種侵蝕得還厲害。只怕要將這副肉身徹底祭煉一回，才好運用。”

這魔種是朱紱的，主人已死了，單一粒魔種尚能制人，若是沒死，還不知是什么模樣。他隨手揮開商略的衣裳，在他胸前劃了一道口子，逼出心頭精血，便要開始祭煉。那鮮血還未流成符紋，洞門處便傳來一道輕緩慈悲的聲音：“師弟這副新肉身真不錯，道氣盎然，我險些沒認(rèn)出來。”

樂令猛然扭過頭去，只見洞門處站著一名神色溫和的中年道人，正是前些日子自行找上門的，據(jù)說是散修聯(lián)盟一名陽神長老，只是多年來一直隱世不出，少有人認(rèn)得。可是別人不認(rèn)得，他卻一眼就認(rèn)了出來，那正道散修的外表之下，正有一片魔氣沸騰躍動，恨不能擇人而噬。

他的神識放出，確認(rèn)了一下魔氣的味道，便對著門口的道人笑道：“羅師兄這副新肉身才真好，又怎么會看得上我這金丹修為。”

那道人形象緩緩變化，最后化成一名俊秀中透著一絲隨性的青年，正是他的三師兄羅琿。他斜眼看著樂令，伸出鮮紅的舌尖舔了舔唇角，懶懶一笑：“自從師父傳訊說你還活著，大師兄就派人收拾洞府等你回去。誰知道你殺個小小的元神修士，竟然一百多年都沒動靜，正好羅浮廣邀人來開什么會，我就過來看一眼。若舍不得殺那冤孽，我?guī)湍阊剑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