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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令心頭發毛,實在不敢再讓他對著自己滿頭青絲看下去,連忙回憶在紅蓮宗聽過的那丁點兒佛法,問他如何“一行三昧”。
這一問卻搔到了明堂的骨頭里——清凈宗不像紅蓮宗那樣一味苦行,更注重講論禪理。出門這些日子無人辯難,如今終于有人向他求問,一腔佛法便如天河瀉水一般向樂令灌去。
直說到會元閣修士拿來鑒寶大會清單,樂令才假借看單子的機會偷得了一絲清閑。明堂在旁靜靜等了一陣,終于說了一句樂令愛聽的話:“原來秦師弟也要在鑒寶會上買東西,這些日子咱們倒可以常在一起參研佛法了。若是師弟有意,回到陸上之后不妨也隨我回清凈宗小住,《壇經》微言大意,不是幾天就能講明白的?!?
這位高僧極是平易近人,佛法更是宏大精深,有教無類。還在樂令洞府中的湛墨和三名妖修后來都被他堵到過,明堂大師一視同仁地講予他們講經說法。他法力本就高,佛法又專門克制妖邪,再加上樂令有心相護,湛墨便不得動手,也陪著主人老實聽著;而那三妖則是為了陪湛墨,同樣也跑不脫每日聽經。
這日子一天熬過一天,聽得四只妖怪一個老魔都心如古井、了無生趣,會元閣的鑒寶法會才終于召開。
明堂和尚的座位與樂令隔得尚遠;三名妖修的座位也在數丈之外;唯有湛墨身為樂令的靈寵,得與他同行同座,被江山晚引進了二樓一處玉屏隔出的隔間。
那隔間兩下也有其他修士在座,正面對著雕花欄桿,樓下正中有玉欄圍起起一座三層法壇。壇上頭擺著一張非木非石的圓桌,桌上攏起一層水晶罩子,將要賣的寶物籠罩其中。能入得這會元閣的,修為至低也已筑了基,目力極佳,透過那道水晶罩便可清清楚楚地看到下方所罩的東西。
頭一件展示出來的不像什么寶物,而是紙墨所書的本冊殘卷。上頭字跡已被施了法,僅能看到最上頭三行,樂令也算得上通曉陣法,看了幾眼便覺出,那是一種從未見過的精妙陣法。
那陣法鋪排原理十分簡單,不過是普通的五行干支生克,只是煉陣時所需之物十分獨特,并非尋常布陣用的赤帝體雪、丹山月魂之類天財地寶,而是純正的十二地支精氣。其結成的陣法卻是更獨特——若依其理推斷,這陣法并非用于抵抗外物攻擊,亦非用來困人,而是徹徹底底的攻擊法陣,能將一切陣法幅射到處都化為死地。
短短三行字,便看得樂令額上汗水涔涔滲出,心中似有巨錘鼓動,無論如何也想得到那殘頁——那上頭所講的陣法,正是配合他的陰陽陟降盤的絕佳陣法,若真能布成,其威力簡直可以橫掃正道門派。
臺上那名修士的聲音在他耳邊泠泠響起:“這冊殘卷是在西荒一處上古洞府中發現的,乃是當年陣法第一人松陽道君所著。其中不僅有松陽道君煉出的高階陣法,其最后兩頁中還約略提到了洞真陰陽陟降盤制作的思路,各位煉陣的道友不可錯過。此卷因有殘損,底價只作五十上品靈石,價高者得?!?
樂令并不打算動用華陽道君給他的法寶囊,但上回在代間仙君那里搜刮來的半墻靈石已足夠讓他底氣充足,當下起身應了一聲:“五十一塊上品靈石!”
不遠處竟有人與他同時報價,兩人聲音一同落下,倒叫下方主持之人愣了一愣,不知該看應誰。樂令目光只盯在那卷冊子上,絕不肯讓與旁人,立刻加價:“六十塊上品靈石?!?
73、第 73 章 ...
那聲音頓了一頓,似乎沒想到他一下子就投入這么多靈石。底下修士再度問價時,那人才又將價格抬了上去:“六十一靈石?!?
這回樂令并沒開口,旁人也沒與他同時競價,樂令便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那人的聲音。那道聲音聽起來十分隨意,又帶著些志在必得的強硬,音色清朗疏闊,聽在樂令耳中甚至覺出有一絲耳熟。只可惜這句話太短,他一時想不起從哪聽到,另一名競價者的聲音便將他腦中余音蓋了過去。
他也就放下此事,又往上加了十塊上品靈石。
幾回競價下來,那本書的價格已被炒到了百枚上品靈石。一本對于沒有陰陽陟降盤的修士形同雞肋的殘卷,值得這么多靈石嗎?與樂令競價的幾名修士也猶豫了起來,加價時恨不得一塊一塊下品靈石地往上加。
唯有那個一開始就與他同臺競價的聲音仍在堅持,每次都在他所出的價格上加上一塊上品靈石。那人的聲音亮出的次數多了,樂令也循聲找到了其人,正座在樓下鑒寶臺不遠處,只是座位普通,不似他持著華陽道君的牌子,得上二樓貴賓席。
雖然那人并未回頭看他,背影卻是越看越眼熟。樂令細細回憶,終于將這背影從眾多記憶中揪了出來——此人竟是當初他們自清元洞天回羅浮時,硬將池煦攔在洞外,還要徹查眾人隨身物品的明性峰修士。只是他叫什么來著?
仿佛是察覺到了樂令的目光,那修士也從下方抬起頭來,目光與他恰恰接觸,不加掩飾的厭恨和殺意一閃而逝,嘴角卻又扯起一抹狠戾的笑容。對視的這一刻,那人的名字已彈到了樂令的唇邊,隨著他的呼吸低低吐了出來:“譚毅!”
可他怎么會離開羅浮,又怎么會跑到這會元閣來與自己競價的?難不成云錚還是明性真人也要買東西?他們應當是不會買這卷陣法殘卷,若說是這人與步虛峰有仇隙,故意為難他還差不多。不過有湛墨和他這三名屬下在,誰為難誰還說不定……
樂令聽著他再度加價,卻只冷冷一笑,再不爭競,而是把湛墨拉到身旁,悄然傳聲,讓他吩咐那三名妖修屬下替自己出價。冰揭羅宮有自己的傳音法,湛墨口唇微動,身旁隔著幾座隔間,便傳來無患優雅醇厚的聲音:“一百五十上品靈石?!?
這價格又提上了近五十枚上品靈石,那些煉陣的修士也都覺著不值,場中再無第二個聲音。下方的譚毅回頭看了樂令那隔間一眼,似乎是確認了出價的人不是他,也就滿足地不再抬價,任由那殘卷落到了無患手中。
會元閣做事十分利落,下頭那副極品丹鼎“陰華羽蓋”還未競完價,陣法殘卷便已從降真等三妖的隔間送到了樂令手上。
那本殘卷雖不如玉簡方便,但上頭的陣法亦有圖畫展示,看起來清晰易懂。
只是那主持之人介紹得有些差池,這本書里并無制作陟降盤的手法。殘卷前幾頁都畫著陣法,注著布置陣法時的要訣;而翻到最后幾頁時,卻是陰陽陟降盤中精氣排布的層次方位,也就是陣盤完全煉化后,其中精氣分布的全貌。
樂令不由有幾分后悔——倒不如就讓姓譚的把這書買去,看看他花了一百五十靈石買下這種東西,臉色該有多么好看。待這鑒寶會結束,再叫降真他們出頭,以靈石或別的東西換了這殘卷……
嘖,在羅浮待久了,他做事越來越優柔寡斷了。
樂令嘆息著低下了頭,羊脂玉般光潔柔軟的手指就擱在書冊上頭。以他金丹宗師的智慧,翻過這一遍,就已將書中陣法完全記下,只差將來配合陰陽陟降盤運用而已。他看著的并不是書上圖文,而是自己這雙能斷金碎石,談笑間取人性命的手。
這雙手曾經對上陽神真君也不會軟,眼下卻已變得謹慎畏縮。在強大的仇人面前明哲保身也就罷了;怎么連對著這樣的跳梁小丑,都要反復思慮該如何對待;心底甚至寧愿息事寧人,失了快意恩仇的膽氣?
他在師尊座前時,功力也不是一步登天的,當年未晉元神之前,實力也一樣不足,卻何曾這樣窩囊過。樂令雙手慢慢絞在一起,將那本陣法殘卷收入法寶囊中,冷冷盯著下方的譚毅。
一件件天材地寶次第展出,譚毅終于再度競了價,他要買的卻是一團姆指大小的純凈火精,想來是要替云錚買回去澆鑄元嬰的。羅浮的功法對五行精氣依賴太深,云錚一個陽神真君的弟子,竟也要派人出門采買五行精氣……
真是可憐,不過等云錚跟了他就好了。他手里有陰陽陟降盤,要多少五行精氣皆能得到,就是把云錚的元神法身凝得比色身更堅固也不難。
樂令目中浮起一絲笑意,神情悠遠纏綿,看得湛墨心口一陣陣發酸,當下將他扯進自己懷中,雙唇印到了那雙湛然如秋水的眼睛上。樂令忙閉上眼,一雙睫毛如細羽般抖動,拂得湛墨唇上微癢,心頭亦是微癢。
他緊緊箍住樂令的雙臂,微慍地將唇移到他耳邊,將聲音直接傳了過去:“你是我的,不許想別人?!?
樂令羞怒交加,急得也忘了勾連禁制,直接推開湛墨,又從法寶囊中取出景虛真人早年賜的法器法象壺將這片隔間罩住,總算是防住了這黑蛟丟人的勢頭。湛墨一向是打蛇隨棍上的性子,見這隔間被法象壺罩住,不通內外,愈發放肆起來,緊緊纏在樂令身上不放。
直到臺下響起了“還魂駐魄丹”之名,他們倆才終于拆解開來,重新開始競價。此丹雖只能延壽百年,但不限制服食數量,一些壽限已至卻又不能突破的修士都愿購,價格遠不是他那冊陣法殘卷可比,只底價便上了五千枚上品靈石。
這樣的價格,除了景虛真人這樣的大派掌門能連續服用,也只有一些身家豐厚的合道道君才能買得起。
臺上那修士又道:“這一爐丹藥共有三枚。丹藥主人除了靈石以外,還愿以此丹換純陰性質的法寶或是含有純陰之氣的物品?!?
樂令手里有的是靈石,只管和人競價,不想旁邊一處隔間中的修士手中倒有異寶,高聲喊了出來:“我手中有一瓶精純陰魄,神智全已煉化,道友可愿以還魂駐魄丹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