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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昨兒我想起來, 擺放著可惜了, 何不給他們姐妹們戴去。正說要送去, 卻偏偏忘了。你今兒來的巧, 就帶了去罷。你家的三位姑娘, 每人一對, 剩下的六枝, 送林姑娘兩枝,那四只給了鳳哥罷。”
鳳哥乃是王熙鳳幼時的小名。
王夫人這會兒心中還積著郁氣,便道:“留給寶丫頭戴吧, 想著他們作什么?”
“寶丫頭古怪著呢,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
說著便讓周瑞家的,取了匣子出門去了。
待周瑞家的走了, 薛姨媽又讓丫鬟們都退了出去, 只有寶釵還在一旁坐著。
王夫人這才又開口道:“寶玉挨了一頓打,竟是就這么白挨了。往日他還當作寶貝捧著。雖平日有苛責, 但都少。近來也不知是怎么了, 三天兩頭便要教訓寶玉一頓。這次下手更狠了。寶玉臉頰都腫了, 痛得晚上都睡不著覺。”
薛姨媽不是個蠢的, 她知曉這種事, 自己也只能勸幾句, 卻并不敢跟著王夫人去指責什么。
若是鬧得不好,屆時與榮國府結仇的便是她了。
于是薛姨媽拍了拍王夫人的手背,道:“二老爺心里該是有數(shù)的, 打小寶玉便是他的心頭寶, 又怎么舍得下重手呢?不過一時氣上了頭罷了。姨娘何必整日記掛心頭?反倒苦了自己。”
王夫人自是聽不進這些話,只想著倒苦水罷了。
她搖搖頭,道:“兒女是債,如何能不記掛?”
她頓了下,又接著道:“你說也怪,就算老爺心頭怒極,要教訓寶玉,如何連老太太那里也不為寶玉說話了?倒是將此事輕輕放下了。我這心里頭,想到寶玉的痛,便也跟著痛了起來。”
薛姨媽更不敢接這話了。
難道說近來撞邪了?
這幾月里,就她同寶釵進了榮國府。還有個林姑娘帶著奴仆進了府。
這……這要說是因著誰進了府的緣故,才致使二老爺如同中了邪似的?
薛姨媽可不想認這個罪。
更不敢開口推到林姑娘身上去。
林姑娘可是老太太的外孫女,她說了這話,改日要傳進老太太的耳朵里去,這門親戚便也就做到頭了。
王夫人說著說著,倒也沒了趣味兒。
便話題一轉,同薛姨媽說起了寶釵的事。
“寶丫頭這樣的姑娘倒是少見得很,沉穩(wěn)持重,生得模樣又好,身段也玲瓏,偏還不愛打扮?!?
因寶玉身邊愛打扮的丫鬟太多了,常叫王夫人看得頭疼。
于是見了那些常作素淡端莊打扮的,便愛到了骨子里去。
寶釵這樣的,正正合了她的心意,旁的誰也比不上。
誰人不愛聽夸贊?
薛姨媽聽完,抿唇笑了起來:“姨娘夸得倒不似我們家寶丫頭了。她哪里有那樣好?說起來,府里頭的姑娘們個個都是好的。且說林姑娘的氣度身段,也是他人不能比的?!?
薛姨媽倒是喜歡黛玉。
那模樣生的,要薛姨媽說,便是整個榮國府,也沒一個能比得過的。
體態(tài)是弱了一些。但薛家娶高門姑娘,未必娶得了。
似黛玉這樣的,便正正好了。
“她也是個好的?!闭f到林姑娘,王夫人的神色要平淡許多,不及對寶釵的喜愛。
當然,榮國府里頭,幾個姑娘,本也沒一個真得王夫人疼愛的。相比下,她待黛玉這個外頭來的,還要厚待些。
“明日我也去瞧一瞧寶玉……”
“嗯,便將寶丫頭帶著一并過來吧。”
兩人又細碎地說了些事,待到該用飯時,方才散了。
且說那周瑞家的,取了一匣子的宮花后,便往王夫人正房后頭去了。
如今迎、探、惜三春,都住在那正房后的抱廈內(nèi)。
只有黛玉、寶玉同賈母住得親近些。
先讓三春挑過了宮花后,周瑞家的便忙去王熙鳳院兒里了。
王熙鳳的丫鬟平兒正巧從屋里出來。
周瑞家的便打開匣子,讓平兒挑了四枝走。
最后剩了兩枝。
周瑞家的瞧也不瞧,便又拿著匣子往黛玉的住處去了。
此時碧紗櫥外,隱約站了個人。
周瑞家的瞧不真切,便加快步子走了上前,再一瞧那人的穿著打扮和身量,嚇了一跳:“寶二爺怎么在此地?”
寶玉如今臉還腫得厲害,青青紫紫,瞧上去頗有些滑稽。但任誰瞧他的模樣,都是笑不出來的。
寶玉在榮國府中,素來愛打鬧。別說姊妹們同他感情好,連一干丫頭婆子們,也與他關系甚篤。
誰見了不是好一番疼惜可憐。
“我來見林妹妹?!睂氂竦?。
周瑞家的便帶著他一同往里走:“那進去便是了,正巧我今日來給林姑娘送東西呢?!?
“送什么?”
“姨太太拿了一匣子宮花,叫我分給姑娘們?!?
寶玉雙眼一亮:“好!好!改日我便也送些花兒給妹妹?!?
那時,林妹妹該是不生他的氣了。
說話間,兩人進了碧紗櫥。
雪雁見了寶玉的模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周瑞家的見了模樣,便皺了下眉,直覺得林姑娘帶來的這個丫頭不太懂規(guī)矩。
她卻不知道,雪雁這會兒還想著趕走寶玉呢。但到底見周瑞家的跟著來了,雪雁什么也沒說,就這么將人帶了進去。
“姑娘,寶二爺來了。”雪雁拔高了聲音道。
屋內(nèi)的黛玉聽了聲音,立刻便坐直了身子,又讓雪雁收拾了桌子,這才站了起來。
只是眉梢眼角險些壓不住那不快之色。
她是萬分不愿意見到寶玉來的。
只聽得一陣腳步聲近了。
打頭進來的少年,錦衣華服。正是寶玉。
只是黛玉仰頭一瞧——
卻見上頭頂著個大豬頭。
腫得都不成人樣子了。
黛玉微一錯愕,也險些笑出聲來。
她還從未見過寶玉這般模樣,乍一見了,心底那些郁氣也都消散了個干凈。
黛玉甚至忍不住想起了那個哥哥,當時究竟是如何下的手。
也不知……
也不知手心打得疼不疼?
“林姑娘?!币坏琅曧懫?。
黛玉往后看去,卻見周瑞家的也進來了,手里頭還捧著個匣子。
黛玉不免覺得有些新鮮。
要知道近來她最常收到的,還是打二舅舅院子里來的東西。
黛玉心念一轉,面上不顯,極為尊敬地道了一聲:“周姐姐怎么來了?”
周瑞家將懷中的匣子往前遞了遞:“姨太太著我送花兒給姑娘戴來了。”
“什么花兒?”
周瑞家的便又將那些話同黛玉說了一遍。
寶玉手長,忙將那匣子打開了,瞧了兩眼,道:“原是紗堆出來的。模樣倒是好看,妹妹戴在頭上定然好看?!?
黛玉聽不慣寶玉這樣的口吻,便裝作什么也未聽見,抬眼朝那盒子里看去。
空蕩蕩的匣子里頭,就躺了兩朵花兒。
是很好看,工藝并不像是尋常鋪子能做出來的。
但明眼一瞧,便知曉原本里頭應該是塞滿了花兒的,誰人送花兒,送個空蕩蕩的匣子來,瞧了豈不寒酸?
黛玉收回視線,問:“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呢?”
“各位都有了,這兩枝便是姑娘的?!?
黛玉立時便不舒坦了。
按理說,寶玉渾也便罷了。
府里頭個個丫鬟婆子,待她這樣輕忽,又算怎么一回事?
再思及前幾日那個哥哥的體貼,黛玉便更覺得眼眶發(fā)熱了。
這府里頭的人,都拿她當什么了?
倒不及旁的人,連萬分之一也不及。
“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黛玉撐著不要露了弱勢的姿態(tài),實在忍不住冷笑出聲道。
周瑞家的一聲也不言語,面上更是什么神色也無。
這樣瞧了,倒是更叫人生氣了。
不言不語的,瞧著像是全然不畏懼她似的,更像是將她這句話當做使性子似的,竟是連半句交代也沒有。
黛玉知曉,不能指望從她口中聽半個字的軟話了。
周瑞家的常跟著太太奶奶們出門,是個頗有些頭臉的,倒是比她這個主子還要猖狂了。
黛玉咬緊了牙關,正待還要發(fā)作,那頭寶玉又張了嘴,問:“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邊去了?”
“太太在姨太太那處呢,去尋太太,就正巧去了?!?
“近日也不見寶姐姐,你可曉得她在家作什么呢?”
“說是身子不大好呢?!?
周瑞家的倒是回答得處處周全,滴水不漏。
顯然同黛玉說話時的口氣姿態(tài)全然不同。
黛玉掐了掐掌心的手帕,更覺得好笑。
這一個個的,凈是會做戲的。
寶玉方才巴巴地趕到她這里來了,此時卻又操心起寶姐姐的事來了。府中誰不叫寶玉牽掛?除卻姊妹們,連丫頭都叫他牽掛。
他就那么一顆心肝,倒也好意思切作無數(shù)份,分了那么些人。
旁人不愿意要他這份的,他倒還氣上了、急上了,硬要塞給人。
寶玉此時正要同周瑞家的說,差個人去瞧瞧寶釵。
雪雁突地從門外進來了,面頰上帶著揮之不去的喜色,她道:“姑娘,二老爺院里又差人送東西來了。”
這頭被這么一打斷,也忘了繼續(xù)就寶釵的事說下去。
他問雪雁:“送什么東西?”
雪雁懶得答他,但還是敷衍地說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呢。”
話音落下,便見賈政院兒里的婆子丫鬟一并進來了,也都是有頭臉的。
周瑞家的心里一跳,心道,怎么這樣大的陣仗?
她知曉王夫人對待府中幾個姑娘都一視同仁,沒有多的喜愛。
何況她前腳送花兒來了,怎么后腳又差了這么些人來呢?
等她們都進來了,周瑞家的才看清她們懷里都抱著格外大的盒子。
那些盒子精美得很,再一瞧自己懷里抱著的匣子,倒是生生被比下去了。
吳興家的笑道:“姑娘,這些是二老爺差我等送來的。說是打府外的貴人送來的。”
吳興家的同是王夫人的陪房,雖不及周瑞家的得力,但也是不可小瞧的。
周瑞家腦子里都亂了。
什么貴人?
哪兒來的府外的貴人?
難道是前段時候,傳得熱鬧的那位?說是常來府中,與二老爺飲茶吃酒,還是今上跟前的紅人,似是同林姑爺有些交情,便常來看顧林姑娘……
周瑞家的越想越覺得心驚。
她常仗著主子勢利,尋常事都不放在心頭。
這會兒子卻感覺到了一絲畏懼。
周瑞家的抬起頭來,便聽那頭寶玉問出了她的疑惑:“妹妹,哪家的貴人送了東西給你?”
黛玉沒說話。
那吳興家的自然也不會多嘴。
二老爺院里的,如今可都知道那位和侍郎的威嚴處了,哪里還敢去捋老虎的胡須呢?
此時紫鵑開口道:“不如打開了瞧瞧吧?”
紫鵑比較起雪雁來,更多了一分心竅。她知曉,那位公子送來的玩意兒,就從沒有一樣是平常廉價了的。
此時不如便讓那些仗勢欺人的狗玩意兒瞧一瞧,她家姑娘并不是連旁人挑剩下的宮花,也眼巴巴要收著的。
吳興家的并不知道方才發(fā)生了什么事,聽紫鵑這么一說,自然是笑著應了,讓丫鬟齊齊開了盒子。
那盒子一開。
卻見前頭幾個觸目流光溢彩,竟是有些晃眼。
等再定睛,才瞧出里頭放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兒。
——銀壺,銀杯,步搖,釵環(huán),耳飾,還有顆顆圓潤、大小一致的東珠。
件件都模樣精巧,閃爍著迷人的光華。
吳興家的,連同幾個丫鬟也都是一呆。
他們可不知曉手里捧著的是什么,只覺得沉了些,這會兒方才驚呆了。
“還有的呢?”紫鵑問。
其實這會兒她的心跳也快了。
吳興家的忙又開了兩個盒子。
前一個放的是上等的布帛,顏色靚麗,正適合黛玉這個年紀穿上身。
后一個放的同樣是上等布帛,只是色澤厚重些,布料也不知是什么,瞧著便覺得光澤非常,貼身應當是極為順滑柔軟的。倒是適合送給長輩了。
“那里頭是什么?”紫鵑又指了個問。
那是最后一個盒子了。
那個盒子比起旁的要小許多,但盒子外表卻更精致些。
有個丫鬟低頭看了一眼,隨即結結巴巴地道:“上頭,上頭有個‘御’字。”
眾人一驚,便知曉那應當是御制的東西了。
吳興家的已經(jīng)徹底呆住了。
他們在榮國府也是見過大富貴的了,但到底沒見過御賜的東西長什么模樣。
吳興家尋常利落的一張嘴,這時候卻磕磕絆絆了起來:“聽聞,聽聞前兩日,那位和侍郎才得了今上的賞賜。說是今上派了馬車給拉回府里去的。”
她這話一出,頓時在再無人開口了。
寶玉也呆住了。
他知道送這些東西的人是誰了。
是那位公子!
那位和侍郎!
那天打了他的人!
如今寶玉憶起那天的情景,都還不敢去回想那日,那位公子眼底閃爍著的情緒。
只要稍微一想,寶玉便覺得通體生寒。
“打開瞧瞧吧?!边@會兒是黛玉發(fā)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