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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語比刀更可怕,因為刀口會愈合,肉芽會新長出來,可扎在人心里的刀,是一輩子也拔不走的。這種傷害是不可逆的。
虞微第一次看見這種評論的時候,她其實難受了很久,甚至無法理解,徹夜睡不著甚至想跟對方好好爭論一番,直到第二次,第三次……落在她身上的拳腳越來越多,然后是刀,甚至有人在黑暗中對她舉起了槍,她都能感覺到,漸漸的,她感覺不到痛覺了,直到有一次,她用美工刀在自己身上劃了一下,心里的痛,好像淡了些,于是她迷上了自殘。
盡管這樣,虞微也還是怕死的,他們很多人都跟她一樣,其實也是怕的。可是他們好像沒辦法,‘引真’里面大多數都是像她這樣的抑郁癥患者,她是無意間在一個抑郁癥的病友群里接觸上的。
虞微也曾試圖跟外界求救過,沒多久,就有人跳樓了。
虞微縮在浴缸里,試圖抱緊自己。窗外的鳴笛聲一遍遍在她耳畔響著,然后她無助地閉上眼……
心里默念,只要撐過15:05,只要撐過1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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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仍舊是灰蒙蒙的,警笛始終在響,像是生命的警告。
辦公室安靜的落針可聞,幾個男人或站或坐,也都體現出了不同的焦慮,全思云電話里始終都保持著絕對的緘默,梁運安甚至都聽不見她的呼吸聲,梁運安和方正凡對視一眼,正欲接著開口,沙發上的男人站了起來。
“全老師。”
幾個人下意識瞧過去,也自動自發地將話語權給了他。
李靳嶼走到方正凡身邊,靠著他的桌沿,話機在桌上,他甚至都沒看,人背靠著,低頭給自己點了支煙,然后單手夾煙,單手抄兜說:“我是李靳嶼,您的兒子現在在美國嗎?”
那邊明顯呼吸重了起來。
所有人靜靜等著下文,眼神全掛在李靳嶼身上,可他自己倒是一臉冷淡沒什么表情地抽著煙,一副漫不經心地樣子跟她話家常。
梁運安迅速翻了一下檔案,一腦袋問號,全思云沒有孩子啊,全思云一直沒生過,前幾年因為得了子宮腫瘤,整個子宮都摘除了,哪來的孩子?
“我沒有孩子。”那邊終于憋出上車以來的第一句話。
“您有,”李靳嶼人靠著,低頭撣了撣煙灰,把夾著煙的手遞到嘴邊,眼神沒什么聚焦地盯著方正凡背后的一整個大大的書柜,上頭羅列著各種各樣的榮譽證書和錦旗,“想知道我是怎么猜到的嗎?”
“李靳嶼,你媽討厭你不是沒有理由的。“
他渾不在意,笑笑:“是嗎?她還跟你提過我嗎?我以為她是不屑跟別人提我的。”
全思云聲音冷冷的,“魯明伯也跟我說過,你不是什么好東西。他說他最后悔的就是教了你這么個學生。”
他掐了煙,便是懶洋洋地靠著,兩手揣在兜里,不咸不淡地口氣:“嗯,是我辱師門了。”
梁運安這會兒才發現,李靳嶼其實性格很嗆,說話很犀利,也很不羈,只不過他跟葉濛在一起的時候,喜歡把自己裝得很乖,很不經人事的樣子,看上去好像他才是被姐姐蹂躪的那個。
天空好像在一點點放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聽他們的對話,全思云卻不再開口。
李靳嶼將雙手環在胸前,梁運安是第一次聽出他的口氣有點盛氣凌人高高在上,“3月17號那天車上的人是老師您吧?那也應該不是第一次您使用我媽的車,我記得小時候好幾次,我在車上發現一個玩具的賽車模型,不是我跟我哥的,那時我倆都至少高中,中間搬過好幾次家,說實話這些東西早就不知道被扔在哪了。”
辦公室所有人都靜悄悄的,樹上的風好像也聞聲而停,李靳嶼低頭自嘲一笑:“我那時候以為我媽在外頭還有個兒子,天天跟她吵架,跟她鬧,甚至還跟蹤過她,她認為我變態,監控她的生活,這些您都很清楚吧?”
全思云始終一言不發,最后她甚至連呼吸都屏著。
李靳嶼:“那個孩子現在在哪?我記得那時候他應該不大,五六歲?現在上高中了吧?在美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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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整個城市上空警笛盤旋著,一輛輛警車飛馳,繁忙地奔向四面八方。
15:00,公寓大門被一扇扇破開,有人用腳,有人用破門器,幾乎是同一時間,那八名沒有報警受害人的公寓門接二連三地被警員們大力“砰砰砰”連續撞開,那聲音,好像一道道煙花,在空中炸開,炸在人們的心里。
對講機里接二連三響起——
“綠洲,吞了安眠藥,床邊有遺書,八十歲獨居老人,還有生命體征,正送往醫院!”
“明輝,五十六歲,女,安全。”
“南苑,十六歲,吞了安眠藥,沒有遺書。正在搶救。”
“大明月,三十二歲,男,安全。”
“……”
“森林都市,四十五歲,女,安全!”
“育成,十八歲,男,沒有生命體征。”
最后這具情況特殊,警員們沖到門口的時候已經隱約能聞到一些腐爛味,破門之前他們也做了足夠的準備,誰知道,當這扇大門一撞開,那撲面而來的氣息把所有人逼退了出來,那味道至今無法形容,就好像是有人把鯡魚罐頭和爛豬肉一起放在鍋里煮,還混著一點化糞池水的味道。
屋子很小,應該是出租屋,家徒四壁,就一張光禿禿的床,床邊丟著年輕男孩的t恤牛仔褲。警員從兜里翻出一個破損的棕色錢包,拔出身份證看了眼,十九歲。很年輕,一個年輕到做什么都來得及的年紀。
“身上無明顯外傷,應該是吞安眠藥,而且,死了至少一周了。”警員說。
屋內的氣味沒那么難聞了,警員翻出他的手機看了眼,然后便好像被定住了,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心臟像是被人拽住狠狠掐了一把。也不是心疼,就是沉悶,那種烏云罩頂,讓他再也喘不上來氣的沉悶。
是一條沒有發出去的信息,收件人是他的媽媽。
【媽,我真的害怕,我得了抑郁癥,我已經沒錢了。您開學給我的錢,都被人騙走了。兜里就三百塊錢,我騙了您,開學的學費也沒交,老師一直在催我,他們電話馬上就要打到家里了,我沒辦法了,對不起啊,我真的害怕您的打罵,下輩子再報答您吧……】
就為了那么點學費?
有人覺得不可思議。
“父母沒好好溝通啊,平時又打又罵的,孩子能不怕嗎?”
他們畏懼父母,畏懼上司,畏懼學校,畏懼朋友,畏懼同學,畏懼眼光,畏懼俗世的一切流言蜚語,畏懼這城市的光,畏懼所有所有,可就是不畏懼死亡。
案發現場一片沉默,有人再難忍受,捂著眼睛蹲在地上,拿胳膊擦著眼淚,低聲喃喃地操罵著。
而電話那收到消息的方正凡,攥著電話的粗短手指頭發著緊,骨節發白,兩頰吸得已經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