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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雖以“兄終弟及”的規矩選嗣皇帝,可不管在閣臣,還是在后宮眼中,這個“兄終弟及”說明選世子比成化帝其他皇孫更有資格為嗣。
等世子為嗣皇帝,自然當繼在弘治帝名下,敘齒在大行皇帝后,接替即位,也正合了“兄終弟及”之道。
就是王妃,心里也曉得這個道理,因此才會為在臨別之際傷心欲絕。
只有世子,因“天下掉餡餅”,欣喜之下難免有些自欺欺人。
然而,離安陸越遠,欽差們的大臣話里話外越明顯,他想要自欺欺人下去已經不能。
幾個宮里大太監,不知是刻意討好,還是得了誰的授命,整日里說著張太后仁慈。其中,谷大用甚至隱晦地點出,遺詔起草圈定世子為嗣皇帝,盡管不是太后提議,卻是太后最后敲定。世子畢竟是以藩王入繼大統,若想要在宮里站住腳,太后當好生孝敬,張國舅也當厚待。
或許是忠言,可世子聽了,卻對太后生不出感激之心,只覺得心里壓抑地難受。
在享受父母寵愛十數年后,他接受不了有朝一日自己不在是父母的兒子。若是他再大上幾歲,曉得權勢的好處,或許不會如此糾結。可他畢竟只有十五歲,即便曉得皇帝權勢赫赫,是天子之主。這帝王的尊崇,若是舍棄親情才能做到,他實在接受不了。
道癡聞言,心下驚訝不已。難道世子并不是一開始就打算尊崇生身父母?為什么他的口氣中更多的是無奈,而不是堅決反抗之類。
雖不知世子后來為何會強調“大禮儀”,可道癡曉得他登基十數年后為了尊崇生身父母的執著,所以愿意主動點燃這個引子。
于是,他面上露出驚詫道:“殿下怎么如此說?殿下是興王府世子,前些日子又接了預襲為王的旨意,是興王府的新王爺。就是殿下這個皇位,也是因殿下是王爺嫡長子,才得以落到殿下身上。若是殿下不是王爺的兒子,這皇位又是從何而來?”
“咦?”這回驚詫的是世子。
他瞪大眼睛道:“二郎的意思,這皇位本當是孤從父王那里承繼下來的?”
道癡點頭道:“當然如此,遺詔上不也提及‘兄終弟及’。先帝只有大行皇帝一子存立世,大行皇帝駕崩后,皇室斷嗣。按照《皇明祖訓》所記載,從外藩入皇統,首選皇上同母弟,無同母弟,則長幼有序。先皇無胞弟,王爺是先皇長弟,承繼皇統的正當時王爺這一脈。”
他擺出吊書袋的架勢,看似言語有些刻板,卻正合了世子的心意。如此刻板,才更理直氣壯。
世子帶了幾分焦急道:“可是欽差大人們與內官的意思,孤進京是繼先皇皇統,多半要奉太后為母。”
道癡皺眉道:“這是什么道理?殿下進京為皇帝,又不是進京做太子,有生母在,為何要奉伯母為母?”
不過尋常一句話,卻使得世子醍醐灌頂。
他原本覺得道癡越大越有些端方,失了少年時的靈氣。
然后此刻,他卻覺得道癡的端方極好。
他似乎能想象出,自己面對京城那些老大人時,也擺出道癡這樣“端方”的模樣,如此理直氣壯地說聲,那些人會是什么模樣。
他依稀有了主意,可是想到谷大用話里話外泄露出來的意思,又有些皺眉。
那份遺詔并不是大行皇帝起草,而是太后、權閹、閣臣聯袂起草。固然他是得利者,可是想著這些人掌控大明天下,世子心里就不舒服。
太后、閣臣且不說,對于權閹他心中已經厭惡到極點。
谷大用前倨后恭的小人嘴臉,也讓他曉得,所謂權閹的“權”,是附生與皇權之上。只要他想要制約這些權閹,并不是什么費事的事情。
最難應對是太后與閣臣。
從幾位京城大佬對他每日提點似的告誡,他就曉得,在那些人眼中,對自己并無敬畏。
他想要做個真正執掌權勢的天子,就要提拔新人。可是自己這幾個伴讀,年紀又有限。
想到這里,世子望向道癡,突然想起他的身份,就是出繼子,不由皺眉,道:“二郎,若是孤給你做主,你愿意歸本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