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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輕飄飄的,卻壓得程曠膝彎一屈,腿上忽地失力了。盡管后來證明方幼珍的“不行了”只是一句喪氣話,但往回走的路上,那聲音仍舊像個幽靈似的,在他耳邊徘徊不去。
程曠從來沒有想過,有生之年,竟然可以短得恍似一眨眼。不管方幼珍平時有多強悍,哪怕燕石街泰半的男人都不敢惹她,她也不過是個肉體凡胎,在“老病死”面前,同樣脆弱得不堪一擊。
黑得看不見頭的道路上,兜里的手機忽然亮了。
程曠的手機在路上就沒電了,到醫院以后才充上一點電,接起電話的那一刻,程曠有些神思恍惚,驀地想起開機時看到的未接電話和未讀消息。
“你去哪兒了?”章燼的聲音有些喘。
“已經回來了。”
“出什么事兒了?”
程曠把從藥店買來的感冒藥塞進兜里,回了句:“沒事兒。”
“能有句真話嗎,學霸?”章燼似乎是冷哼了一聲,“你當我眼瞎嗎?”
身后隱約有腳步聲,程曠聽他說完,下意識地想回頭。結果電話那邊的章燼未卜先知,對他說:“別回頭,有人跟蹤你。”
“來了,你小心——”
程曠愣了愣,電話掛斷的那一刻,他身后有個人影飛快地竄過來,靠近時帶起了一小股風,程曠余光看見那人戴著黑色的兜帽,半張臉都隱在黑暗中,只有鼻梁上滾了一線光。
對方上來就動手,在程曠轉過身以前,利索地鉗住他的手腕,屈膝一頂,用狠勁把他抵在了墻上。
下一刻,一坨毛茸茸的東西就拱到了程曠腿邊,歡樂地搖晃尾巴。
“你抽什么風?”程曠說。
“看你不爽,想抽你一頓,你有意見嗎?”章燼垂眼看了看雜毛兒,沒好氣道,“滾一邊去。”
雜毛兒不但沒聽,反而低下頭,在程曠褲腿上蹭了蹭。
蠢狗聽不懂人話,章燼放棄了跟它交流,壓著沒來由的怒火問程曠:“電話為什么打不通?”
其實他不光想問這個,還想問程曠為什么不回消息,這段時間他去哪兒了,上出租車的人是不是他,如果是他,那他急匆匆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行,他就是不想聽“沒事兒”。
可是一連串的問題問出口之前,他幾乎預見了程曠的回答:“你是不是管太寬了?”
章燼的膝蓋還硌在他后腰,兩個人靠得很近,說話的時候,聲音像咬著耳朵。一種奇怪的感覺騰地冒出來,好似有一撮火苗貼著皮膚,不疾不徐地燒著。程曠無端感到一陣煩躁,頓了幾秒,他說:“手機沒電。”
狗東西。章燼想。
他垂下眼,盯著程曠被他反剪在身后的雙手,真想就這樣把姓程的捆起來關進狗窩里,讓雜毛兒寸步不離地看著,好像只有這樣,他心里才踏實。
可程曠說:“松開。”
都說關心則亂,章燼滿腦子亂七八糟的綺想——松手?簡直是笑話。他不但不想松手,反而想把程曠捏緊的拳頭掰開,手指一寸一寸地擠進他的指縫里,跟他十指交握。
他還想把程曠壓在墻上,往他嘴上狠狠地咬一口,咬到見血,疼死這個王八蛋,再撬開他的牙關,逼他服軟,非要他說出一兩句真心話來。
但學霸沒什么耐心,他掙開了胡思亂想的章燼,揉了揉手腕說:“你是不是欠揍?”
“操。”章燼愣了愣,在雜毛兒腚上踢了一腳,“哮天犬,咬他!”
“哮天犬”不屑于管凡人的恩恩怨怨,原地站成了一尊會搖尾巴的神像。
章燼:“……”這吃里扒外的蠢貨。
程曠繃了一晚上的神經被雜毛兒的尾巴輕輕一捋,繃不住就笑了。
到底是小帥哥,笑起來還挺……章燼拉了下兜帽,擋住彎起的嘴角,口是心非道:“笑個屁。”
實而言之,他有些憋不住了,偷偷摸摸的喜歡就跟做賊一樣,連關心都怕露出馬腳。
而這條路上只有他們倆,以及一條聽不懂人話的狗。
偏偏這個時候,不遠處忽然響起一聲沉悶的、重物墜地的聲音,章燼眼皮一跳——這兒離他家院子不遠,他一抬頭就看見四樓的陽臺上,王老太扔完垃圾,拍了拍手,轉身進屋了。
操·他媽的,什么貨色都敢來觸他霉頭!章燼憋著一口氣,肝火猛地躥起來——他非要宰了這個不識好歹的老太婆!
“你等會兒回去。”他走之前對程曠說。
章燼一身的火藥味,就快要炸了,不想離程曠太近。雜毛兒嗅出形勢不妙,屁顛顛地追上去,只見它那暴躁的主人擼起了袖子,氣勢洶洶地往樓道跑,經過樓梯口時,順手抄走了一把鐵鍬。
沒多久,樓道里響起了咣咣砸門的聲音,狗吠聲、叫罵聲混雜在一起,聲音是從高處傳來的,程曠眼皮跳了好幾下,想也沒想就往出租房趕。
噪音的來源是章燼,雜毛兒,還有四樓的王老太,程曠到時,兩人一狗正隔著防盜門吵架,章燼滿臉戾氣,袖子卷到了小臂,手上還拎著一把卷了邊的鐵鍬。
滿地都是垃圾,王老太拋下去的那些被章燼鏟上來,拋回了她家門口。防盜門被鐵鍬鏟出了一道道缺口,觸目驚心,王老太被氣得岔了氣,家里只有她和她小孫子倆人,實在不是門外那小流氓的對手。
小孫子被砸門的動靜嚇哭了,王老太把老年機握在手里,說:“小流氓!你再砸,我讓警察把你抓起來!”
這話不知道哪里激怒了章燼,他再次抄起了鐵鍬,咣地往門上砸去,門里面,小孫子“哇”地尖叫起來。
“傻……”程曠本來想說“傻·逼”,話到喉頭咽下去一半——當著人前這么喊,這愛裝逼的玩意兒覺得跌份兒,指不定又來事,為了照顧傻炮兒的情緒,程曠脫口喊了聲“炮哥兒”。
“你又發什么神經?跟我回去。”
猝不及防聽見程曠的聲音,章燼懵了一下,鐵鍬卡在縫里,險些拔不出來,干脆狠狠地往門上踹了一腳。這時程曠從身后箍住了他,鐵鍬哐啷落地,木頭把兒直愣愣地砸在了章燼腳上。
程曠把這個意欲行兇的危險分子拖到了樓梯邊,章燼發泄夠了,踢了一腳門口的垃圾,最后罵了一句:“老不死的,再有下次,我要你好看!”
“你他媽給我閉嘴!”程曠感冒藥還沒來得及吃,被章燼這么一鬧,腦仁都疼了,這傻·逼居然還不消停。
一想到程曠,章燼的心情又煩躁起來,他窩著火吼道:“你他媽先放手!硌著老子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