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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賀言春出來,眾人看見了都是一怔,只見他穿著新新的寶藍色夾衣,內(nèi)里白羅襯領(lǐng),一頭黑發(fā)濕淋淋地披散下來,襯著烏油油長眉俊眼,竟是十分好看的一個少年郎。
伍全便笑:“可知佛要金裝,人要衣裝。賀小郎素日穿得灰撲撲的,再好的模樣也顯不出來。如今這么一打扮,真跟變了個人似的?!?
賀言春臉紅紅的,被看得十分窘迫。眾人知道他臉皮薄,便不取笑,只叫他趕緊過來吃飯。賀言春坐下,看著堆疊成山的煎餅和熱騰騰的湯餅,卻并無食欲,只端起碗喝了兩口湯,就再也吃不下了。他自己也有些詫異,后來還是伍全見他臉上嫣紅一片,半天不散,伸手在額頭上一摸,如同觸著一片火炭,才知道是病了。
賀言春平日強撐慣了,以為歇歇便會沒事。誰知道往榻上一躺,便再也掙挫不起了。方犁見他病勢兇猛,急忙向當?shù)厝舜蚵?,附近哪里有醫(yī)館,又派人去請大夫。及至請到,賀言春已經(jīng)燒得人事不省了。
那大夫診治一番,只說是路途中過于勞累,傷了身體根本,又兼感染風寒,雙管齊下,是以成了個險癥。如今也沒什么好法子,只好先開兩劑藥吃吃看。能不能熬過來,過了今晚才知端的。說得眾人都怕起來。
方犁卻道:“有方子只管開了來!先盡人事,然后聽天命。總要先盡力救一救!”
那大夫便去開藥。胡安見方犁也有些咳嗽,不敢大意,也叫大夫看了一回,一并開了藥,命人抓來煎。
一時屋里藥氣撲鼻。賀言春燒得臉頰通紅,昏睡不醒,方犁放心不下,要來親自守著,卻被胡安幾次三番地勸,叫他去好好歇一覺,胡安自已在病榻前看著。方犁不忍拂了他的意,自家也確實困倦得厲害,便去另一間房里睡了。
這一覺一直睡到傍晚,起來后胡安又端了藥汁來讓方犁喝,又命人擺上飯來。方犁畢竟年少,歇息好了便覺神清氣爽,趁著擺飯的空兒,先去隔壁房里看賀言春,雖然灌了藥,依舊湯燒火熱,把嘴唇都燒焦枯了。柱兒和胡安替換著守了一下午,怕他燒壞了腦子,不住地擰了冷毛巾搭在他額上。
方犁也沒什么法子,只得去吃了飯。晚飯后,賀言春還昏沉沉睡著。方犁見胡安和柱兒等人都已筋疲力盡,伙計們前一晚忙了一夜,白天也只歇了一兩個時辰便起來理貨,斷沒有讓他們再熬夜的理,便說:“你們吃了只管去睡,這半路上可別再累病一個。我在這屋里守著就行。他這病又不會過人,我若困了就在旁邊躺會兒,萬一有什么事,我再叫你們。”
胡安和伍全卻把他拉出屋來,在外面嘀咕了一陣。原來伍全擔心賀言春熬不過去,半夜死了,雖然他數(shù)次幫著商隊,但死人這事終究是晦氣,想把他搬出屋來擱外頭等一晚。方犁想了想,卻道:“放心,這人命硬得很。你想,他孤身一人從定西走到益春,途中多少艱難險阻,不也過來了?哪里就那么容易死了?”
兩人見他說得這般肯定,心里才漸漸安穩(wěn)下來。胡安架不住方犁苦勸,只得也去歇著了。方犁便獨自守在賀言春榻前,他嘴上說得肯定,心里其實也忐忑得緊。過一陣便摸一摸賀言春頭上,又笨手笨腳地絞了濕毛巾搭在額頭上,感覺漸漸沒起先那般火燒火燎了,卻也還是燙。
想起賀言春這病的起由,多半還是路上挨過餓,身體太虛弱的緣故。前番已經(jīng)在路上昏倒過一回,昨夜又挨餓受凍,鐵打的漢子也挺不住,難為他一個半大孩子,竟苦苦支撐到現(xiàn)在才倒下??此≈芯o鎖眉頭,一張小臉瘦得尖尖的,不由越發(fā)覺得這孩子可憐。
賀言春平日言語溫和,性情沉靜,然而昏睡之中,卻時不時說些胡話。有一回,嘴里咕咕嚕嚕,似乎在數(shù)羊,數(shù)來數(shù)去總是不對,大概夢里又有羊丟了;又有一回,卻是有些恐慌,咄了兩聲,喊著要打狼。如此鬧了小半夜。方犁聽了心酸,無法可想,只得緊緊握住他一只手,偶爾哄孩子似的,在他背上拍拍,叫一叫他名字,賀言春這才漸漸睡穩(wěn)了些。隔了好大一會兒,嘴里又小聲呢喃,方犁湊近了聽,原來在喊阿娘。
方犁是喪母之人,聽了險些落淚,閉眼忍了好一會兒,才把淚意忍下去。細看賀言春的手,哪像個少年人?掌心都是硬邦邦繭子,手背上還有長長一條傷痕。想到他在家時,不知怎樣遭后母打罵,心里更加黯然。
難過一陣,又嘆息一陣,不覺便過了午夜,他漸漸也有了點困意,摸賀言春頭上,燒似乎又退了些,便撐著頭打了個盹。
賀言春醒過來時,已經(jīng)是四更時分。他燒得恍恍惚惚,驟然被外頭打更的梆子聲驚醒,嚇出了一身虛汗。他整個人似乎飄浮在空中,一睜眼看到一盞晃悠悠的燈火,竟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處。視線逐漸清晰了,才又看到燈旁的少年。就見那人倚在矮幾上,一手托腮,頭一點一點地正打瞌睡,另一只手卻伸過來,在榻邊握著自己的手。
賀言春看著那手,溫軟微涼、細膩潔白,連指甲都如玉石一般,在燈下閃著瑩潤的光澤。他燒得久了,虛弱得好似一把幽魂,一端在空中飄忽著要掙脫開去,另一端卻被這微涼的一只手緊攥著,僥幸在塵世中留了個人形。
賀言春呆呆看著,眼圈漸漸紅了。順著手臂往上看,是燈下清雅俊秀的少年,眉眼無一處不是長得恰到好處,直熨貼進人心里去,如一尊年輕的神祗,純凈潔白、貴不可言。